柳闲披着半身狐裘,倚坐在火盆旁,没说话。只望着那火光里翻跳的雪渣。
“斡古儿退兵了。这局……快完了。”
他淡淡道了一句,声音却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段晨低声问:“那咱们接下来——要不要反击?”
柳闲没答。他缓缓起身,披风落地,落雪未散。
他走至冰墙前,望向那遥远的塔蒙营地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锥:“这五日,是我借塔蒙的力,拖住十八部。现在——我要还他一个机会。你传令。”
“明夜子时。全军反攻东阵。弩矢先发,火车断后,铁火营为锋,破他左侧马线。我要他知道——他不是兵不够。是主帅——给他画了个死圈。”
塔蒙立于哨楼之巅,披风猎猎,眼神冷若冰霜。“再没信回来?”
副将低头:“三封急令,全发了。斡古儿大营,无一回文。连个口头答复都没有。”
塔蒙盯着远处的冰墙,半晌没说话。雪扑在他脸上,他也不躲。只是站着,像个钉子钉在了这榆林坡上。
风吹得他铁盔发响,他忽地低声笑了:“他信了。”
副将一愣:“主帅,您说什么?我说——斡古儿信了。”塔蒙猛地转身,咬着牙,“他真以为柳闲不在。真以为,赤狼才是主战场。”
“他调了兵。把我丢在这。让我围个空城。让我做炮灰。让我自己——被卖了。”
帐中众将神色愕然。再没人敢言语。塔蒙捏着信笺的指节泛白,那是一封斡古儿两日前的手令:
【榆林围而不打,待大局定,再决其后。】
这六个字——像刀,刀刀扎心。他攻了五日,损了三百精骑,伤了十余将校,冒着雪,踩着冰——
结果告诉他:“别打了,守着。”
就像个看门狗。
塔蒙眼神微冷:“你们听着。这仗,不是打不赢。是他不想让我们赢。”
“他怕我功劳太大。怕我抢了风头。他以为柳闲那点破阵,就能让十八部改旗易帜?我偏不让他如愿。”
他一掌拍在案上:“再传一封信,五百斥骑送,一小时一换马。告诉他,若再不回兵援我——我塔蒙就自己收兵。谁爱当这死棋,谁去。”
副将犹豫了一下:“主帅,如此一来……”
塔蒙冷笑:“我死不要紧。可我要看看,斡古儿守不守得住他那张脸。”
真正的裂缝,从不在战阵。
是在将领的心里。当你发现你不是在为胜利战斗,而是在为别人的算计陪跑——
你会疯的。就像塔蒙此刻。他不甘。他不服。他……已动摇。
两日过去。赤狼未回信。大军未动援。塔蒙再没传令,连日行军疲兵也未重整。
整个西线围营,开始缓慢涣散。东南角哨兵少了三成。箭塔不再昼夜巡旗。火把灭了一盏,又一盏。
连那面“十八部”大旗,也褪了色。
副将悄声道:“主帅,再不稳军心,恐怕会出事。”
塔蒙面无表情。“出什么事?”
“还能比现在更乱?我不是不想守。是他们不想救。他们不是让我围着玩吗?那我就——坐着,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