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帝坐于主榻之上,目光如寒冰,盯着柳闲走近,一言不发。
待他立定,抱拳行礼。“儿臣参见父皇。有何事,深夜传召?”
景帝眸色一沉,声音压得极低:“赵安,谁杀的?”
柳闲语气平淡,仿佛在谈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:“儿臣命斩。”
“此人私藏伪诏,欲传离间之言,挑拨君臣父子。罪在大周律中,乃十等死罪。儿臣为护陛下名节,为保朝纲清正,理应处斩。”
景帝怒极反笑:“理应处斩?你倒是有理了。他一太监,哪来的胆子,敢私藏伪诏?你自己心里不清楚?”
柳闲抬头,看进他的眼睛。
目光静极了,像秋水映山,不动不惊。“父皇此言何意?难道……怀疑儿臣,冤杀忠良?”
景帝冷声道:“他是朕的人!他不可能作伪。”
柳闲眸光微动,轻笑一声。“那就是……儿臣诬陷?”
他语气并无恼意,反而带着一丝揶揄:“也罢。既如此,那便当众审讯。儿臣愿领责。但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骤沉。“若查明,此信确实为伪诏。”
“那是谁指使赵安出宫的,赵安身上为何藏有玉带封缄,图纹模糊不清,纸张不合制,内容字字诛心、句句逼命。若此事真是他一人妄作主张——”
“那便是大周朝廷出了一个敢冒圣命的阉狗。若不是——那儿臣今日杀他。杀得不冤。”
话音落,殿中骤静。烛火微颤,摇得人影晃动不休。景帝的手指一点点敲着扶手,像是在压住怒火。
柳闲站得极直,目光淡然,毫无惧色。
这一幕,与当年那冷宫瘦小病弱的少年,简直判若两人。
福喜颤声开口:“殿下,赵安是……陛下心腹。这等事,不审、不问,便斩,是否过急了些?”
柳闲缓缓转头,看向他。“福公公。兵马未动,舆论先行,诏书未出,传言先乱。”
“赵安若不是私通人手,怎会在宫门之外,被擒持诏?若不是有人借他之手,想重演三皇子旧事,又怎会用‘挟天子以令诸侯’这般话?你说,这不是谋,是什么?”
福喜哑口。
景帝脸色极沉,盯着柳闲,一言不发。殿外风起,吹开帘角。殿内火光轻摇。
柳闲忽地叹了口气:“儿臣心知,父皇疑我。”
“但若赵安不死——那日后每一个被借他之手传出‘圣旨’的人,都能一纸调兵,一句诛臣。那才是真正的乱国之源。”
他话到此,忽地一顿,望向殿上景帝。“儿臣既持兵,便要守律。哪怕这律,是对着父皇的人,也要执。”
景帝终于缓缓坐直,抬手指向他。“你就是太硬了。太冷了。太狠了。”
柳闲未躲未避,微一拱手:“因为儿臣若不如此——就会死在某一封‘圣旨’之下。”
这话说出时,福喜浑身发凉,景帝沉默半晌。
半晌,缓缓闭上眼。他闭着眼,像是在权衡什么,又像是在压住心口那团将爆的火。
下一息,他蓦地睁开眼。眼里不见怒,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冷。
他缓缓开口:“赵安……”
“果真好大的胆子。私持伪诏、离间君臣——此等行径,已非一人之罪,而是国之大患。”
他语气渐冷,一字一句,仿佛刀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