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廊下,姜云正剪烛煮茶,段晨快步入内,一身雪气未褪。“王妃,圣旨来了。”
姜云放下茶盏,站起身,眸色清亮:“他回来了?”
段晨点头,轻声:“太子殿下,正往这边来。”
姜云闻言,轻轻一笑。半个时辰后,百官齐聚太极殿。
朝堂上,萧成章、李衡、周灼等人跪于殿前,齐声拜道:“臣等恭贺太子登位,愿殿下辅佐圣明,共守山河。”
柳闲穿着太子朝服,自乾清门缓步而入,肩上雪未尽,步履不疾不徐。
他未说话,只看着这满堂文武,眉眼极静。站在高阶之上,他抬手回礼。
“诸位。本宫不才,愿与诸卿并肩,为这大周撑起一线天光。”
话落,全殿伏拜。声如雷动,震得宫脊雪落纷纷。唯独乾清宫深处,香烟缭绕,寂静如死。
景帝未归内殿,只坐在外间。
御案前热茶已凉,龙袍松了几分,却并未除下。身旁无人,福喜都退了下去。他一个人坐着,手中捻着那道写有“太子封诏”的金笺,指尖微颤。
黄纸黑字,钤了玉玺印章。那上头“柳闲”二字,像一把刀,钉在他心头。窗外雪还在下。
他忽然低声:“去,传太子。”
福喜迅速退下。不多时,柳闲缓步而至。
换了身素白常服,外罩乌裘,风雪未扫干净,肩上还挂着点点霜花。
踏入殿门,他略一俯首,语气平淡如水:“父皇。”
景帝没说话,只盯着他看。
柳闲站定,不躲不闪,也不回避。
屋内一盏银灯燃着,光晕笼在两人之间,照出不同的影子——一个静如山川,一个冷若寒霜。
良久,景帝轻笑一声。“你可真好本事。”
“让百官低头,让军心归顺。如今连朕……都被你压着走。”
他语气不疾不徐,却带着讥诮。
“朕今日才明白,自己这皇帝之位——已然是个摆设。你说吧,下一步是不是该让朕退位?也省得你日日憋着,一口气吊着不吐。”
柳闲听完,没回嘴,也没解释,只走近一步,将手中裘袍轻拂,落座在次席之上。
他语调仍是那般平缓:“父皇若真信这一句,便不会传我入宫。”
景帝眸光一寒。“你倒说得轻巧。”
“你现在是太子,是储君,是诸臣拥立的希望,但在朕眼里——你是最危险的那个人。你从未开口求权,偏偏权都落你手上。”
“你从不言争,偏偏所有人都替你争。朕这几十年帝王之术,全在你这小子身上栽了个底朝天。”
他说到最后一句时,语调都变了调。沙哑,压抑,咬牙切齿。“你还要什么?”
“你还缺什么?你想要皇位,那你便明说,何必一步步吊着朕——让朕活得像个傀儡?”
柳闲神情未动。他静静看着景帝,像是在等他说完。
片刻,他才慢慢开口:“我不缺什么。”
“我也从不想坐那把椅子。可父皇想让我缺。想让我求,想让我低头,想让我——跪着求一个活路。”
他声音轻,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景帝眼神微变,死死盯着他。
柳闲却转开了头,望向窗外那漫天雪意,眼底一片澄澈。“我从不争,因为我知道争不过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有,母妃死得早,连个体面的封号都没有。从小我就比别人弱,一咳嗽就吐血,一跌倒就骨裂。父皇说我是废物,兄弟们笑我是病猫,宫人看我像瘟神。”
“可我还活着。我活到今天,不是为了争,是为了活下去。所以我不缺权、不缺位、不缺封赏,我缺的……是一个能让我不再被欺负的身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