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0章 无根人(1 / 2)

他低头,看着那一整排碑基,全是新料——缎石、花砖、鎏铜。

周围是白石栏杆,足足围了一圈,旁边还有个不大的亭子。

他冷笑一声。“这是给死的……立功勋碑。”

“不是孝义。是告诫。”

他蹲下身,指尖抚过碑座边缘。冰冷。干净。没有破坏,也没有割痕——说明这东西,是官方监造。

也就是说,动用的是“禁府外工营”的批工。

柳闲站起,眼里闪过一丝讽意。“他倒是会选。一个清官不收钱,就送他一块石头——让他从干净变成通敌。”

“再送他去死。从此,西州就没人敢干净了。”

回程途中。柳闲坐在马背上,眼神幽深。

陆松策马跟在一侧,低声问:“殿下——咱们要不要派人去盯那个齐怀义?”

“这人既然是巡抚的外工头,手里肯定有不少外账。逼急了,说不定能供出些东西来。”

柳闲摇头:“不急。这种人,捏得紧。”

“我们现在要动——他就能当场咬舌。你让人查——他还有没有兄弟、姊妹、妻儿。有的话,先从旁口下手。”

陆松低声应了,接着又道:

“殿下,那个碑……要不要毁了?留着太显眼,反倒成了巡抚替自己立功的证据。”

柳闲望着前方夜色,轻声一句:“毁它做什么。我们要它。留着。”

“到时候把严启松拉到这碑前,念给他听。让他自己,看着是怎么把一条好命逼死的。再自己,跪着读完这块碑。然后——再一刀刀,剐干净。”

雪落未歇,山路静得出奇。

柳闲骑在马上,斗篷上的雪已经积了小半层,他却没有拍,像是全然没察觉似的。

他目光落在前方,眉头却皱得死紧。

马蹄声踏在积雪和泥水上,发出细碎的“哒哒”声,风吹得灯笼晃了几晃,发出沉沉低鸣。

陆松在旁骑得慢了点,见柳闲一路不发一言,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:

“殿下是在想碑的事?”

柳闲没抬头。只是忽地轻声道:“你说,一个人若是死得不值,那他到底是输,还是赢?”

陆松一怔。“殿下这话……属下不懂。”

柳闲慢慢收紧缰绳,声音低沉:“周敬民是清官。”

“他本该活着。可他在死前,自己选了一条最难看的路。那不是崩溃。是……设计。”

陆松眼中闪过一丝震动,缓缓侧过头来:“您是说……”

柳闲抬头望天。夜色苍茫,星光早已被乌云盖住,冷月藏在远山后头,只剩一片灰蓝沉沉。

他缓缓道:“他知道自己洗不干净。”

“碑立在那里,他哪怕再清,也成了巡抚笼络的一环。西州如今局面,谁站在哪头,不是你说了算,是旁人看你像不像。那块碑,就是他的污点。”

“他不拿钱、不收礼,可他的祖坟被人修得富贵堂皇。在官场上,那就等于你是自己人。他活着,就永远不能再翻案。”

陆松喉结动了动:“可……那也不该死啊……”

“他明明还可以再查,再等个几年——等朝廷派清查御使,或者等调令下来,他就能摆脱这个局……”

“他不是不知道——他当然知道。”

柳闲语气很轻,风一吹,像是落了尘土一般冷静。“可他也知道,就算他撑到调令下来的那天,西州还在不在,百姓还活着没有,都不好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