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闲闭上眼,轻声一句:
“很好。咱们今晚,把这摊账清清楚楚算一算。”
“明早,敲堂问案。从王承礼这里,撕开第一道口子。”
夜色沉沉,风穿过衙后老槐树,吹得灯笼轻轻晃动。
堂中一炉松炭正旺,火苗舔着铜炉,映得人脸色暖,又透着一丝杀气未尽的安静。
柳闲倚坐主位,面前那张案几上摊着卷宗,竹牒堆成一叠,边角微卷。
他手中一支细笔,正一点点在页角批注。“嘉和二十四年,乙酉三月。”他低声念着,“审讯仅一日成案。”
“王承礼倒是爽利。都不演。”
此时门帘轻动,陆松推门进来,脸上带着些霜气,身后跟着一群人。
五六户人家,男女老少都有,衣衫单薄,面色惶然,一看就是寻常百姓,连句完整的话都不敢讲。但眼里——有怒。
有苦。更多的是,一种忍了太久之后的恨。
陆松站在他们前头,拱手低声道:“殿下。”
“这是我从东巷那边找来的,周案之外,还有几个也是冤得不轻。他们不敢说,怕牵连。”
“但属下告诉他们,我们是从京城来的,就是为了查贪官污吏。”
“不是和他们作对,是为他们做主。这才有人愿意说。”
柳闲合上卷宗,抬眼看去,眼神不重,却让那群人下意识地低了头。
他没动怒,也没逼问,只是声音极轻地说了句:“想说的,说。孤在。”
一语落地,厅中却静了好一会儿。
还是那个姓陈的少年,先往前迈了一步。“殿下。我……我娘是周济的儿媳。”
“她死在流放路上,被官差逼着走了三十里,鞋都磨穿了。死了,就扔在路边。我爹……是户部典吏。”
“祖父被定了罪后,抄家那晚,他护着我娘娘和我逃出来,躲在灶台后头。”
“后来邻居收留了我,改了姓。我……不是不想说。是真的怕。”
说着,他抿着唇,眼眶一红却强忍着。
旁边一位老者忽然上前,哆哆嗦嗦地跪下。“殿下。我也是案中人。”
“是那年兵饷案里被定为藏匿银票的小铺老板。我那铺子……是租的。官府的人说我偷偷换账本,实则那账本根本不是我的。我只卖盐面酱醋。”
“后来我儿子死在牢里,老婆一口气没上来,也没了。我是逃出来的,一直躲在镇西佛庵旁。这些年,不敢说话。”
后面几个也开了口。
“我家兄长是做布庄账目的,他被说与敌商暗通。可那布,是巡抚府批下来的物料,我们只是照着干。判得是他,全家抄了。”
“我娘是管仓的,说仓空了,是我们偷的。可我亲眼见,是官兵先把粮食拉出去,又叫我们写折损单。我们不写,就说我们造假。写了,就成了证据。”
堂前一时人声杂乱,却又压着声。没人敢喊。
都只是小声讲。生怕吵了这个位高的殿下,又怕声音一响,命就没了。
柳闲坐在那里,目光落在众人身上,像是看着一幅幅剥去粉饰后的白骨画。
他慢慢将笔放下,嗓音淡而清:“你们怕,不奇怪。活着的人,谁不怕?可现在——”
“你们既然站在了这儿,孤便给你们一个底。”
他目光一转,像风雪里割人的刀。
“孤查案,不看贵贱。孤审人,不分生死。今日你们开了口,孤便保你们无虞。谁若敢再动你们一根头发——”
“孤让他尸骨无存。”
话落,厅中骤然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