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声线发哑,身子抖得厉害,像是一头老狗在雪夜哀鸣。
“那年周案,是巡抚大人递的口风,说上头定了人,要我配合做供、下判。”
“供词是府案厅直接送来的,我只按卷宗走了程序……”
“还有,还有——”
“后面还有几个案子,是户部的左使、还有工司的程大人也插了手……他们……”
柳闲眉头微挑,眼底的波澜泛起轻微漪澜。
陆松立在一侧,面无表情地抬手招人:
“纸笔。”
“都记下来。”
“不准漏一字。”
笔吏们坐定,摊开黄纸,蘸墨提笔,记录声沙沙作响,如风扫旷野。
王承礼继续咬着牙往下说。
他越说越快,像是把积在胸口多年的污血都吐了出来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主谋。”
“我只是一颗棋子,是他们用来落子敛财的手。”
“东南漕渠开案、兴林银矿走私、还有那笔龙泉驿马政的贪污银——全都不是我一个人能批的。”
“都查,都能查到!”
柳闲端坐不动,缓缓摩挲着茶盏,轻声吩咐:
“陆松,带两队锦衣卫,先封王承礼口中的几个大人府邸。”
“务必悄声无动,查清人、物、账、宅。”
“别打草惊蛇。”
陆松抱拳应声,迅速离去,堂中又只余下王承礼断断续续的供述声。
那声音就像刀子,一刀刀割向大周西州官场那层已经霉烂的皮。
……
两日后。
西州城中,一处偏厅。
锦衣卫的人悄悄清了场,只留下几张漆木长桌,六盏灯,昏黄如旧纸。
厅中除柳闲外,还有几位被“请”来的大人:户部左使、工司主事、还有那位东林驿丞——全是王承礼供出的名字。
他们一身官服,面上不敢露怒色,却个个神色谨慎,目光游移不定。
尤其当看到柳闲坐在主位、陆松站在侧后时,他们便知——这不是寻常的“聚饭”。
柳闲缓缓饮了一口茶,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们一眼:
“诸位,不必拘谨。”
“孤这人最讨厌那种板着脸讲官话的。”
“咱们既是坐在一桌的,那就开门见山。”
“你们心里也明白,为何今日来了。”
那位工司主事眼神一闪,装作咳嗽一声,道:
“殿下,微臣近日确实事务繁忙,不知是何要务——”
“孤知你忙。”
柳闲打断他,放下茶盏,手指在桌面轻敲:
“王承礼都开口了。”
“他说得清清楚楚,谁送了账,谁批了文,谁在他背后递话递刀。”
“孤不信你们不知道。”
“孤也不信……你们会傻到坐在这儿,还装听不懂。”
空气仿佛瞬间凝结。
左使额头冒汗,脸色铁青,却又不敢妄动。
“殿下——”
“王承礼污人清白,此事恐怕另有内情……”
柳闲一笑:
“清白?”
“孤听说,户部左使在自家后院修了三重宅院,连后门的小厮都能穿金戴玉。”
“工司程大人你家那座水榭,是去年用的营造司银木,账上却写的是‘灾后修补’,你可知?”
“东林驿丞——你那边每年走私的漕盐,足够买两成兵马——”
“孤问你们。”
“若是清白——你们怕什么?”
他语气平静,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,眼神中那股冷意仿佛能凿穿人的骨头。
“孤不是来斗你们的。”
“孤只想问一句。”
“你们是打算继续拖着,等上头亲来西州再动手?”
“还是——现在主动认个错,顺水推舟?”
“孤可以担保,谁第一时间开口,孤保他无事,甚至——保他升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