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云不语,只替他拉了拉外袍,坐于一旁静看他闭眼。营帐之外,夜更深,远处兵旗依旧不动,风声吹过角哨,仿佛什么都未发生。
而柳闲这一睡,果真直到天明。
旭日东升,营外浅雾未散,青崖岭前,战鼓声隔山断续传来,仿佛在有意引人探阵。
柳闲睁眼时,帐中静得出奇,姜云已披甲而立,正持一卷图册细看。他懒懒坐起,声音未出喉先带笑:“王妃今儿看得比我还认真?”
“有人在阵图上做了手脚。”姜云头也未抬,语气平淡,“你昨晚睡得香,我没打扰你。”
“哪有太子睡觉,朝臣暗画阵图的道理?”他接过图卷,眸光一扫,眼神微凝,“这不是梁人用的崖石图?怎么改了走位?”
“昨夜斥候探来,梁军自北营撤出,全军入阵。主将旗未现,疑为借阵掩营。”赵浔持剑入帐,语气低沉,“他们布的是迷阵,图上照不出真位。”
柳闲指尖轻敲案几:“青崖地形太险,真要在那种地方藏阵心,那位主将是连命都不打算要了。”
“他打的不是逃路,是换将。”姜云将图卷摊平,“梁军这位,是斡古儿在山南的副帅,名叫宋贺。”
赵浔皱眉:“宋贺那老狗擅骑战,不通阵图,怎么可能指使得出这等迷局?”
“有人替他画的。”一道清婉女音自帐外响起,柳画着烟色外衫,步入营内,手中折扇翻卷,眼尾微挑,“是当年东苑禁图中失落的旧稿,那图叫‘九崖错步’,只流传于北陵十载。”
姜云望向她:“你认得这阵?”
“认得。”柳画手指一转,将一枚红印石落于图心,“走位精密,镜线交错,若不熟原稿,就算是活人进去,也只会原地打转。”
柳闲靠坐在榻侧,眸光一闪:“可惜他们错在一点,这阵设在青崖岭,风大。”
柳画一顿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风带脚步。”柳闲语气低缓,却透着一丝冷意,“有风的地方,有沙。沙落阵中,最先露的就是‘步痕’。”
她反应极快,立刻取纸铺案,快笔而描,几个呼吸间,一副风步图已出:“若按今晨的西北风速推测,阵中确有三点转向不稳,皆为角位之心。”
柳闲低头看图,轻声:“兵无常阵。但人,有惰性。”
赵浔一拍剑柄:“那就是说,他们主将就在那第三角位?”
“对。”柳闲指尖一点,“而且若我猜得不错,这阵真正的错步图,根本不是为迷人,是为护人。”
姜云眼神一紧:“你是说,整座阵,是为他们将帅的转营设的?”
“是。”柳闲抬眼,“他们不想打,只想换。”
几道目光交汇间,战鼓突起,雾气翻涌,青崖岭上烟帷层叠,远处山道中已见梁军火线延出,仿佛自阵中蜿蜒而出。
“破阵必须引风。”柳画收扇,“但用扇不够。”
姜云走出营帐,轻声吩咐亲卫:“传焰兵五十,火扇随我登岭。”
赵浔紧随其后:“我水路调兵,随风破雾,一旦阵心露形,我便断其退。”
柳闲远远望着那一片混沌山影,眼里未见一丝迟疑,语气轻得像在说昨晚的茶温:“都记得他们刚才说的吧。”
姜云回头:“记得。”
“那就动吧。”他道,“风大,该点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