该来的，终究还是来了。
红星谷的存在，不可能永远是个秘密。
如此大规模的建设，烟囱里冒出的浓烟，都像是在黑夜里点燃的火炬，迟早会引起外界的注意。
只是他没想到，这次来的，不再是宋文清那种急功近利的商人，也不是李振这种讲江湖义气的军人。
“工农业发展指导委员会”，这个名字一听，就知道对方的来意不善。
这是要从最根本的生产环节，插手他的地盘。
而且，还是个女人。
在王俊彦的印象里，这个时代能坐到这个位置的女性，绝非等闲之辈。她们往往比男人更坚定，更执着，也更难对付。
在野猪岭村口的合作总社大楼前，王俊彦见到了这位女主任。
她约莫三十岁左右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干部服，剪着齐耳的短发，显得干净利落。
她的相貌并不出众，皮肤因为常年奔波而有些粗糙，但那双眼睛，却亮得惊人。
那是一种混合了理想主义的火焰和现实主义的审慎的目光，锐利而又清澈。
她不像宋文清那样居高临下，也不像李振那样豪爽热情。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观察着周围的一切，从飘扬的红旗，到进出合作社的社员脸上的表情。
“你就是王俊彦同志吧？”看到王俊彦走来，她主动伸出手，声音清脆，不卑不亢。
“你好，我叫林晚，晚霞的晚。”
“林主任，欢迎，欢迎。”王俊彦伸手与她握了握，只感觉对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。
简单的寒暄后，林晚开门见山。
“王同志，我这次来，是想实地看一看你们黑风山的发展情况。我听李振同志说，你们这里搞得有声有色，是地方自力更生的典范。”
她的话听起来是表扬，但王俊彦却听出了一丝别的味道。
“典范谈不上，就是带着乡亲们瞎折腾，勉强混口饭吃。”王俊彦谦虚地笑道。
“是吗？”林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：“我来的路上，看到山里的道路修葺一新，山坡上开垦了大量的梯田，社员们的精神面貌也很好。这可不像瞎折腾能折腾出来的。”
她的目光，最终落在了远处山谷方向，那股若有若无的黑烟上。
“王同志，我听说你们在山里还建了工厂？”
王俊彦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考验来了。
他可以对宋文清耍无赖，可以跟李振称兄道弟，但面对眼前这个女人，这些江湖手段，恐怕都行不通。
她代表的，是新政权最正统、最理想化，也最不容挑战的那一面。
“是建了几个小作坊。”王俊彦斟酌着词句：“主要是为了解决一些农具和生活用品的生产，也算是废物利用。”
“小作坊？”林晚的嘴角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能让整个省城的电力供应都紧张起来的小作坊？”
一句话，让王俊彦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瞬间明白，对方在来之前，已经把他查了个底朝天。
红星谷的用电量巨大，虽然有自己的发电机，但为了保证稳定，汉斯他们还是通过老K的渠道，并入了一部分省城的电网。
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，没想到还是被对方抓住了马脚。
眼前这个女人，比宋文清，比他想象的，还要可怕。
她不是来谈判，也不是来威胁。
她是带着答案，来找他验证的。
“林主任，既然你都知道了，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。”王俊彦索性光棍地摊了牌。
“没错，我们是建了个小钢铁厂。”
他直视着林晚的眼睛。
“我倒想请教林主任，依据新政权的哪条法律，我们山区百姓，自力更生，发展工业，改善生活，犯法吗？”
这句反问掷地有声。
林晚看着他，那双明亮的眼睛里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惊讶，但随即转为一种更加浓厚的兴趣。
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好看。
“不犯法。”
“不但不犯法，还要表扬，要大力支持。”
她顿了顿，说出了一句让王俊彦始料未及的话。
“王俊彦同志，我代表省工农委，正式邀请你，担任我们委员会的特聘顾问，专门负责指导全省范围内的山区工业发展项目。”
“同时，你的红星谷钢铁厂，将作为我们全省的第一个试点，进行公私合营的改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