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俊彦回到红星谷时,天色已经擦黑。
夹杂着雪籽的冷雨,将整个山谷洗刷得一片泥泞,空气里弥漫着刺骨的湿冷。
然而,技术车间里却是一片截然相反的火热。
巨大的柴油发动机被固定在测试台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,像一头被囚禁的钢铁巨兽在愤怒咆哮。
浓烈的柴油味和机油味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股独特的、属于工业时代的气味。
王俊彦刚一踏进车间大门,那股几乎要将人掀翻的声浪和热浪便扑面而来。
他看到汉斯和克劳斯,这两位平日里严谨到刻板的德国专家,此刻正站在一台巨大的、半成品的变速箱模型前,脸红脖子粗地激烈争吵着。
地上散落着几十张被揉成一团的草稿纸,上面画满了各种复杂的齿轮结构和力学公式。
“不!绝对不行!”汉斯挥舞着手臂,他那标志性的大鼻头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。
“多台发动机并联,瞬时扭矩输出是恐怖的,你设计的这套序列式齿轮组,在换挡的瞬间,会产生巨大的冲击,齿轮会像饼干一样碎掉!”
“那也比你那个异想天开的行星齿轮方案要好!”克劳斯不甘示弱地反驳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汉斯的脸上。
“你的设计太复杂了,里面有超过三百个零件,三百个,以上帝的名义发誓,以我们目前的加工精度,这东西造出来就是一个废品!”
“它转动起来的声音,会比苏队长的嗓门还要难听!”
“但我的理论是完美的!”
“狗屁的理论,工程学不是在纸上画画!”
吴文博和一群本土技术员,则像一群无助的鹌鹑,缩在旁边插不上话也劝不住架。
他们能听懂这两个德国老头的争吵,却无法提出任何有效的解决方案。
因为这确实是当今世界内燃机车领域,最顶尖的难题之一。
如何将几台发动机狂暴而又不稳定的动力,平顺、高效地整合在一起,传递到车轮上。
这不仅仅是1+1=2的问题。
这是一个关乎力学、材料学、精密加工的,系统性难题。
王俊彦没有立刻出声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,听着他们的争吵,目光在那台复杂的变速箱模型和地上的草稿纸之间来回扫视。
他的大脑,像一台最高速的计算机,在疯狂地运转。
汉斯的行星齿轮方案,追求的是平顺,是理论上的最优解,但它对加工精度的要求,是目前黑风山,乃至全国都无法达到的。
克劳斯的序列式齿轮方案,追求的是简单、可靠,但它无法解决换挡时的巨大冲击,对于重载铁路而言,这是致命的缺陷。
两个人都陷入了各自的思维定式里。
一个在象牙塔里追求完美。
一个在经验主义里固步自封。
“咳。”
一声轻咳,不大,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瞬间切断了车间里狂躁的噪音。
汉斯和克劳斯的争吵,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。
当他们看到王俊彦那张带着一丝雨后寒气的平静脸庞时,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。
“王!”
“王主任!”
汉斯和克劳斯几乎是同时冲了过来,像是两个受了委屈,找家长告状的孩子。
“你来评评理,克劳斯这个蠢货,想用拖拉机的变速箱去拖动一列火车!”
“王,你快告诉汉斯这个顽固的普鲁士老头,他的设计只能存在于博物馆里!”
王俊彦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安静。
他没有去看那复杂的模型,也没有去捡地上的图纸。
他只是走到一台用来给零件降温的水槽边,伸出手,在冰冷的水里搅动了一下。
然后,他抬起湿漉漉的手,对着两个德国专家,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。
“汉斯,克劳斯,你们用手能抓住风吗?”
两人都愣住了。
“当然不能,”克劳斯下意识地回答:“风没有实体。”
“那你们能抓住水吗?”王俊彦又问。
“也不能。”汉斯皱起了眉头:“水会从指缝里流走。”
“那如果,我让你们用风,或者用水,去推动一台万吨巨轮呢?”王俊彦的嘴角,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。
整个车间,一片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