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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姥姥站在廊下,看着狗儿与板儿离去的背影,心中安稳下来。她心中惦记着魏清雅母女的遭遇,知晓此事干系重大,不可贸然开口,需得先在贾府住下,与贾母、凤姐等人混熟了,再借着讲故事、拉家常的由头,慢慢将此事道出,方才稳妥。是以她自始至终,只字未提家中暂住的那对母女,只陪着贾母说些乡下的趣闻轶事,哄得贾母满心欢喜。
贾母听得兴起,又想起方才那只雪白的小奶狗,便笑着对刘姥姥道:“老妈妈,你方才说带了个活物来,快抱出来给我瞧瞧,我这老婆子眼馋得很。”刘姥姥连忙应了,转头叫随行的小幺儿将装着小奶狗的篮子抱进来。那小奶狗一身绒毛赛雪,圆滚滚的身子缩在篮底,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众人,模样憨态可掬。贾母见了,顿时喜得眉开眼笑,忙命鸳鸯将小奶狗抱到跟前,伸手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绒毛,口中连连赞道:“好个乖觉的小东西!瞧这模样,竟比那西洋进贡的哈巴狗还要惹人疼。”刘姥姥笑着道:“这是村里人家刚抱来的崽儿,老身瞧着它白净温顺,便讨了来,想着老太太平日里闷得慌,有这么个小东西陪着,也能添些乐子。”贾母越看越爱,当即命人取来精致的小窝,将小奶狗安置在暖阁里,又赏了刘姥姥一匹青缎子,刘姥姥连连推辞,终究拗不过贾母的盛意,只得谢恩收下。
至于那两只鸡和一只鹅,刘姥姥怕它们在屋里扑腾叨人,便请王熙凤差人将它们送到前院管家处,吩咐道:“劳烦管家爷们好生圈养着,日后或是下蛋,或是宰了吃肉,都是新鲜的,也算老身的一点心意。”王熙凤笑着应了,立刻命人将鸡鹅拎了出去,院内顿时清净了不少。
王熙凤见刘姥姥陪着贾母说了半日话,脸上已露倦意,便笑着道:“老姥姥一路奔波,定然乏了,我让人带你去第四进后罩房的空房里歇歇脚,那里清净,也好养养精神。”刘姥姥连连道谢,跟着一个小丫鬟往第四进而去。第四进院落本是贾府女眷居住之所,薛姨妈、探春、迎春等人都住在这里,惜春早已回了宁国府,倒也显得宽敞。刘姥姥跟着小丫鬟穿过抄手游廊,刚走到一处院落门口,便瞧见一位穿着绫罗绸缎、面容富态的妇人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,手里拿着一把团扇,正慢悠悠地扇着风,身边两个丫鬟垂手侍立,瞧着便是体面人家的模样。
那妇人正是薛姨妈,她抬眼瞧见刘姥姥一身粗布衣裳,裤脚还沾着些许泥土,手里拎着个旧布包,顿时皱起了眉头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。她放下团扇,慢条斯理地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文绉绉的讥讽:“这位老妈妈看着面生得很,不知是哪家的远亲?瞧这一身行头,倒像是刚从田埂里走出来的,怎的也进了咱们这贤德苑的内院?”刘姥姥本是乡下人,哪里听得懂这些拐弯抹角的讥讽,只觉得这妇人说话文绉绉的,像是在念戏文,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只当是人家在跟自己搭话,便憨厚地笑了笑,拱了拱手道:“这位太太安,老身是乡下过来的,姓刘,是姑奶奶的远亲,今日特来给老太太请安的。”
薛姨妈见她这般木讷,心中更是不屑,又慢悠悠地道:“原来是刘老妈妈,失敬失敬。只是咱们这贤德苑乃是圣上赐名的地方,规矩大得很,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进出的。老妈妈既是乡下人,便该守着乡下的本分,莫要在这里乱闯,免得冲撞了贵人,到时候可就不好看了。”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带着鄙夷,刘姥姥虽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儿,却也能听出那语气里的嫌弃与不善。她心里虽有些不快,却也不愿多生事端,只依旧憨厚地笑了笑,道:“太太说的是,老身晓得规矩,这就跟着姑娘去歇脚,不敢乱闯。”说罢,便跟着小丫鬟快步走进了空房,将薛姨妈那一脸的不屑关在了门外。
薛姨妈见刘姥姥这般木讷,一肚子气没处发,只觉得自己这番话像是打在了棉花上,半点回应也没有,顿时气得脸色发青,狠狠瞪了一眼刘姥姥的房门,便带着丫鬟回了自己的屋子,“砰”的一声摔上了门,吓得院里的麻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。刘姥姥进了房,见屋里虽不算宽敞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一张木板床,一张方桌,两把椅子,倒也清爽。她放下手里的布包,坐在床边歇了歇,想起薛姨妈方才的模样,只觉得城里的太太们说话做事都怪得很,不如乡下人家实在,便也没往心里去,只闭目养神,等着晚上开饭。
待到暮色四合,宝玉从学堂回来了。他一进贤德苑,便听说家里来了个乡下的刘姥姥,还带了不少新鲜玩意儿,顿时来了兴致,拉着黛玉、探春、迎春等人,闹哄哄地往贾母院里去,缠着刘姥姥给他们讲乡下的新鲜事。刘姥姥见这群小主子们个个粉雕玉琢,眼神里满是好奇,便也来了兴致,捡着乡下的趣事讲了起来:什么春天里挖野菜、摸河蚌,夏天里捉蝈蝈、摘莲蓬,秋天里收庄稼、打枣子,冬天里堆雪人、烤红薯,一桩桩一件件,说得绘声绘色,逗得小主子们笑得前仰后合。宝玉更是听得入了迷,只觉得乡下的日子比学堂里的四书五经有趣多了,缠着刘姥姥道:“刘姥姥,再讲一个,再讲一个!我还没听够呢!”
刘姥姥见时机成熟,便慢慢收了笑容,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道:“要说新鲜事,老身家里最近还真住了一对奇怪的母女,说出来,怕是你们都不信。”小主子们顿时来了精神,纷纷凑上前来,屏气凝神地听着。刘姥姥接着道:“那母亲身子骨不太好,一直在老身家养病,女儿前几日出去办了件要紧事,好几天才回来,瞧那模样,像是没办成,一进门就哭哭啼啼的。老身去给她娘送药时,那母女俩闷声不响地坐着,屋里静得吓人,可老身刚一出门,就听见里面响起巴掌声,还有那妇人骂女儿的声音。”
说到这里,刘姥姥故意顿了顿,吊足了众人的胃口,才继续道:“老身也没听清楚具体骂了些什么,就听见那妇人说‘蠢货’‘重要的信物也能弄丢了’‘如今身份还被别人占据’‘要你有啥用’之类的话,那女儿只是大哭不止,半点反驳的话也没有。”宝玉听得皱起了眉头,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她们还能有什么不得了的身份不成?瞧着也不像是大富大贵的人家。”
刘姥姥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:“老身起初也这么想,本没打算多管闲事,谁知那妇人急怒攻心,竟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了!那小姑娘吓得直尖叫,老身也只好帮着用土法子掐人中、灌姜汤,好不容易才把她娘救醒。哪成想她娘一醒过来,竟也抱着女儿大哭,说什么‘公主的身份就这样没了,该如何是好’,听得老身浑身一哆嗦。”
宝玉听到“公主”二字,悚然一惊,手中的茶盏差点摔落在地。他猛地想起花朝节那日,和姐妹们去大街上看公主们巡街的场景——前三辆马车上的公主都穿着华贵的礼服,气度不凡,可第三辆马车上坐着的人,眉眼间竟和他们之前在大街上见过的卖艺少女一模一样!当时他只当是自己看错了,如今听刘姥姥这么一说,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,只觉得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正悄然发生在这京城的繁华表象之下。
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没有直接对刘姥姥说出自己的疑虑,只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,耐着性子等刘姥姥讲完,便起身道:“今日听了不少新鲜事,我也乏了,先回房歇息了。”刘姥姥见宝玉神色有异,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,便也笑着道:“老身也讲得口干舌燥,该回去歇着了,改日再给哥儿姐儿们讲故事。”说罢,便起身告辞,跟着丫鬟回了第四进的院落。宝玉则快步回到第三进右厢房的住处,关上门,独自坐在灯下,反复回想花朝节那日的场景,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