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龚木匠彻底不吭声。
他干一辈子活,东家都是拿图纸,指着上面说:“照这个做,一分不能差。”
从没有人,更没有哪个东家。
会专门花钱,请他去“琢磨”一个听上去不着边际的想法。
这哪是请木匠。
这分明是把他当成大学里,那些戴眼镜的工程师供着。
“何东家……你这……”
“龚师傅,您再琢磨琢磨我这话。”
何雨柱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热血上头的劲儿。
“这事儿要是真让咱们干成了,往后,这全天下的房子怎么盖,可能就是咱们定的新章程!”
“人家一提起这新式楼房,第一个就得竖起大拇指,说,那是‘铁手’龚木匠,带着一帮老哥们儿,琢磨出来的手艺!”
“这手艺,能让成千上万没房住的工人,住进亮堂屋子!”
“这比您打一辈子桌椅板凳,传出去的名声,是不是要大得多?”
名声!
手艺人的命根子!
龚木匠那张老脸,一点点地涨红,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额头。
他站起来。
那因为常年弯腰干活而有些佝偻的背,在这一刻,竟然挺得像一杆枪。
“这活儿,我一个人吃不下。我得去找‘泥瓦王’,他对泥巴的性子比对他老婆还熟。还有在铁厂干了一辈子的老李。”
“我们三个老骨头,得凑一块儿,对你这疯子一样的想法,先好好喝一顿,再好好骂你一顿,兴许……才能给你琢磨出点儿道道来。”
“行!”
何雨柱笑道:“您几位喝酒的钱,我包了!”
他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,不由分说地塞进龚木匠手里。
“这是定金,也是请几位老师傅出山的酒钱!您跟他们说,这事儿要是能干,我何雨柱在全聚德给三位摆一桌,请你们当首席!”
龚木匠捏着那二十块钱,手竟然有点抖。
“何东家,你这个‘总顾问’,我先替我们三个老家伙应下。不过,丑话说在前头。”
“要是我们哥仨琢磨下来,这事儿真是空中楼阁,是条绝路。这钱,我分文不少退给你。”
“这活儿,我们也不接。手艺人手上沾的是木屑泥灰,绝不能是人命。”
“就冲您这句话,这事儿,必成!”
何雨柱心满意足地走了。
他知道,这台能让整个项目跑起来的发动机,算是找到了。
巷子里。
龚木匠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。
几十年来。
他第一次觉得,这摸了一辈子的木头,太轻了,太轻了。
“水泥的……榫卯……”
他咂了咂嘴,竟然慢慢咧开一个笑。
那笑容,有孩子看到新玩具的兴奋,也有一丝赌徒上牌桌的疯狂。
“这小子,真他娘的是个疯子。”
可他这辈子,就喜欢跟疯子打交道。
因为只有疯子,才敢干出些正常人想破脑袋,都不敢想的事来。
天色擦黑,棚户区里升起点点炊烟。
龚木匠没动。
他就坐在那,跟个泥塑菩萨似的,手里捏着那两张大团结。
钱不烫手,但压心。
比他扛过的任何一根房梁木都压心。
五六十年来,他龚铁手这双手,摸过的木头比吃过的米都多。
给前清的遗老做过雕花太师椅。
给洋行的买办铺过进口的地板。
也给胡同里揭不开锅的邻居,赊过一口薄皮寿材。
那些东家,见了他,都客客气气,一口一个“龚师傅”。
可那客气,就像冬天门上挂的棉帘子,掀开就是一阵冷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