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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娘从干草堆里站起来,扶着车板踮起脚往前面看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喊起来,声音又尖又亮,把陈狗子吓得从梦里弹起来,脑袋磕在车板上,咚的一声。“姐!姐夫!那是什么!”
谢征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她一眼,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。天边有一道灰蒙蒙的线,横亘在平原尽头,看不清楚是城墙还是山,可那线上头飘着几缕烟,不是炊烟,是烧煤的烟,黑黄的,一团一团的,在傍晚的天空里格外扎眼。他看了很久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“京城。”
宁娘愣住了她盯着那道线,眼睛越瞪越大,那道线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从一条线变成一面墙,从一面墙变成一座城。城墙高得像山,上面的垛口一个挨一个,密密麻麻的,像一排牙齿咬住了天边的云。城门有三座,并排开着,中间那座最大,门洞高得能装下西固巷整条巷子。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像蚂蚁一样,黑压压的,从城里流出来,又往城里灌进去。
马车越走越近,城墙也越来越高,宁娘仰着头看,脖子都仰酸了,还看不到顶。她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墙,青禾县的城墙她爬过,站在上面能看见西固巷的屋顶,可那道墙跟这道墙比起来,像小孩搭的积木。她盯着那墙,嘴巴张着合不拢,干粮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干草堆上,她都没发觉。
樊长玉也看呆了,她骑在马上,缰绳松了,棕马自己走,走了几步偏离了方向,被谢征伸手拽回来。她没感觉到,眼睛一直盯着那座城。城门上头挂着匾,字很大,可她不认识,只认得那匾是金的,在夕阳下闪着光,晃得她眼晕。城墙根底下摆着摊子,卖什么的都有,包子馄饨糖葫芦,还有她叫不上名字的东西,热气腾腾的,香味飘过来,混着马粪味和人汗味,呛得她想打喷嚏,可她舍不得移开眼睛。
郑铁柱把马车赶到路边停下来,他也看呆了,手里的鞭子掉在地上,他都没去捡。周远把弓从背上取下来,抱在怀里,站在马车旁边,仰着头看那道墙,看了很久,忽然说了一句“真高”。陈狗子从干草堆里爬出来,蹲在车板上,嘴张着,下巴快掉到胸口了。李大憨憨憨地笑着,笑了一半忽然不笑了,也仰着头看,看着看着,眼眶红了。孙大有站在最后面,用一只眼望着那座城,望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可他把腰间那截绳子又紧了紧。
进城的人排着长队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蛇趴在城墙根底下。有挑担的货郎,有赶着驴车的庄稼人,有骑马的商人,有背着书箱的书生。守门的兵丁挨个查,查得很仔细,有的包袱要打开看,有的车要掀开帘子瞧。郑铁柱把马车赶到队尾,等着。宁娘坐不住了,从干草堆里站起来,扶着车板往前面看,看了半天只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,又踮起脚,还是只看见后脑勺。她急了,从车上跳下来,拄着那根新削的拐杖走到队伍边上,往前面看。这回看见了——城门洞很深,里头黑黢黢的,像一只张大的嘴,人走进去就被吞了,半天才从另一头冒出来,冒出来的时候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像从嘴里吐出来的骨头。
她看了一会儿,又跑回马车旁边,拉着樊长玉的袖子问:“姐,城门里头是什么样的?”樊长玉没进去过,她也答不上来。她扭头看谢征,谢征正盯着城门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她看得见他握缰绳的手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白了。她知道他在想什么,十年前的谢家大宅就在这座城里,他爹他娘他妹妹,都在这座城里没了。她伸手,握住他攥缰绳的手,他的手很凉,硬得像石头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,暖着。
轮到他们了,守门的兵丁走过来,围着马车转了一圈,看看车上的人,又看看车上的东西。他看见车辕上挂着的刀,皱了皱眉,又看见谢征腰间的剑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“干什么的?”
谢征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,递过去。那兵丁低头看了一眼,没接,盯着谢征的脸看了好一会儿。“问你话呢,干什么的?”
谢征的手顿了一下,樊长玉从马上跳下来,走到那兵丁面前,从怀里掏出那本军功簿,油纸包了三层,解开,翻开,递过去。兵丁低头看,第一页写着樊山,从三品将军,后面跟着一串功劳。他的眼睛瞪圆了,抬头看看樊长玉,又低头看看军功簿,又抬头看看樊长玉。“您就是樊将军?北境那个樊将军?”
樊长玉点点头。
兵丁把军功簿递回去,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退到不能再退的位置上,挺直腰板,行了个礼。“樊将军请进。”
樊长玉把军功簿收好,翻身上马,谢征把银子收回去,夹了夹马肚子,黑马迈开步子,走进城门洞。城门洞很深,光线一下子暗下来,暗得像掉进了井里。马蹄踩在石板上,声音在洞里来回撞,咚咚咚的,像敲鼓。宁娘坐在车上,仰着头看,顶上是一块一块的大石头,拼在一起,石头缝里长着草,草叶子垂下来,在她头顶晃。她伸手够了一下,没够着。
走出城门洞的时候,光线猛地亮起来,亮得她睁不开眼。她眯着眼等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睁开,然后她愣住了。
街,宽得能并排跑八匹马,两边是铺子,一家挨一家,一家比一家高,有的两层有的三层,最高的那个她仰着头都看不到顶。铺子门口挂着幌子,红的蓝的黄的,在风里飘,像几百面旗子同时飘。街上的人多得像蚂蚁,推着车的挑着担的牵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,有的走得急,有的走得慢,有的站在路边说话,说完了不走,还在说。马车在人群里慢慢挪,宁娘坐在车上,眼睛不够用了,看左边是卖布的,布匹堆到天花板上,五颜六色的,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颜色。看右边是卖点心的,点心摆成一座塔,尖上那个是红的,底座是白的,中间一层一层,她数了三遍没数清。前面是酒楼,楼上的窗户开着,有人坐在窗边喝酒,喝一口看一眼街上,看一眼喝一口,悠闲得很。
樊长玉也看呆了,她骑在马上,脖子转来转去,转了左边转右边,转了右边转左边,转得脖子都酸了。她看见一个铺子卖刀,刀挂在墙上,一排一排的,有长有短有宽有窄,有的刀鞘上镶着宝石,有的刀柄上缠着金线,亮得她眼热。她看见一个铺子卖马具,马鞍马镫马笼头,摆了一地,铜的铁的银的,擦得锃亮。她看见一个铺子卖胭脂水粉,柜台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盒子,盒子上画着花鸟鱼虫,精致得她不敢碰。
“姐!姐!”宁娘在车上喊,喊得嗓子都劈了,“你看那个!你看那个!”樊长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,是一个卖糖人的摊子,摊主手里捏着一团糖,三捏两捏,捏出一只兔子,又三捏两捏,捏出一只老虎。宁娘的眼睛粘在那只老虎上,拔不下来了。樊长玉笑了,从怀里摸出几文钱,递给陈狗子,让他去买。陈狗子跑过去,不一会儿举着两只糖人回来,一只兔子一只老虎。宁娘接过老虎,舍不得吃,举在手里看,看了半天,舔了一口,甜得她眯起眼睛。
谢征走在前头,没看那些铺子,也没看那些人。他看着路,看着那些岔路口,看着那些巷子口,看着那些门牌上的字。十年了,路还是那些路,可铺子换了,人换了,招牌也换了。他小时候常去的那家书店没了,变成了布庄。他娘常去的那家胭脂铺也没了,变成了饭馆。只有街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比从前更粗了,树冠遮住了半边街,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就往下掉,铺了一地碎金。
他勒住马,站在那棵槐树底下,看着那条往北去的路。那条路的尽头,是谢家大宅。他不知道那宅子还在不在,烧成什么样了,是不是早就被推平了盖了新房子。他看了很久,没走过去。樊长玉骑马过来,站在他旁边,顺着他的目光往那条路上看,什么也没看见,只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屋顶。
“谢征。”她喊他。
他回过神来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夕阳下亮亮的,里头有担心,有心疼,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。他冲她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苦,可还是笑了。“走吧,先找地方住。”
他拨转马头,往南走樊长玉跟上去,马车跟在后面,吱呀吱呀地响,宁娘坐在车上,把那只糖老虎举在手里,看了又看,舔了又舔,舍不得吃。她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看着那些高高的楼和宽宽的街,看着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热闹,京城真大,比青禾县大一百倍一千倍,大得她眼睛都装不下,可她不怕,因为姐姐在,姐夫在,郑铁柱在,周远在,陈狗子在,李大憨在,孙大有在。那些她认识的人,都在。她低下头,把糖老虎揣进怀里,跟赵大叔给的糖放在一起,等见到爹,她要分给爹吃。她抬起头,看着前面那座越来越暗的城,京城很大,可她来了,就不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