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36章 民、官、帝(1 / 2)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雨,已经连续下了三天。

破旧的茅草屋四处漏雨,地上泥泞不堪。

屋内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,一张瘸腿的桌子,几个破瓦罐,土炕上连张完整的席子都没有。

李二牛蹲在门槛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雾缭绕,也遮不住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和绝望。

屋角传来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泣声,是他媳妇王氏。

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,孩子脸色蜡黄,呼吸微弱,发着高烧,却无钱请郎中。

“他爹……娃儿……娃儿快不行了……”

王氏抬起头,满脸泪痕,声音嘶哑。

李二牛的手颤抖了一下,烟杆差点掉在地上。

他何尝不想救孩子?

可家里,早就被掏空了。

一切的原因,都是因为一只小虫子。

当今圣上宣德皇帝,酷爱促织。

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。

从皇宫到州县,层层摊派,岁岁进贡。

华阴县本非蟋蟀名产地,但县令为了政绩,为了讨好上官,硬是定了极高的额度。

且要求必须是指定品种、品相上佳的青麻头、梅花翅等名种。

李二牛家徒四壁,唯一值钱的是一头耕田的老黄牛。

为了凑够促织捐,他咬牙卖了牛。

可官差说不够,还差遴选费、保管费、运输损耗费……名目繁多。

无奈,他又将祖传的几亩薄田抵押给了村里的地主羊大户。

好不容易东拼西凑,抓了几只品相一般的蟋蟀上交。

却因品相差,惊了上官的珍品,被定为劣等,不仅不算数,还罚了他一笔损耗赔偿。

县令大人有令,凡无法完成促织税的,男丁服苦役,女眷入官婢坊。

李二牛不想去那有去无回的苦役营,更舍不得媳妇孩子。

可家里,真的什么也没有了。

“听说……东村的成秀才家,前些日子走了大运。” 王氏忽然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冀,“他不知怎的得了一只蟹壳青,威猛无比,连斗赢了县里胡员外家十两银子买来的金翅大王,被县尊大人看中,献上去了……后来,听说上面赏了不少银子布匹,成秀才也免了徭役,还被县尊聘为文书了……”

李二牛狠狠吸了口烟,烟雾呛得他直咳嗽,咳出了眼泪。

成名的故事,如今在整个华阴县,甚至附近州县都传遍了。

人人都羡慕他的好运,都说他是虫运昌隆,祖坟冒了青烟。

可那好运背后的辛酸与侥幸,谁有知晓?

更多的是像他李二牛这样,被这小小的虫子逼得走投无路的人。

“那是人家祖上积德……” 李二牛嗓音干涩,“咱家……没那个命。”

他看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孩子,又看看满脸绝望的媳妇,猛地将烟杆在门槛上磕碎,站起身,因为蹲得太久,眼前一阵发黑。

“他娘,” 李二牛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我去……我去羊大户家。听说他家少爷喜欢斗促织,正缺个会养虫的帮闲……我去签个活契,先支点钱,给娃儿看病……”

活契,看似是雇佣,实则是变相的卖身,一旦签了,生死便由主家拿捏。

王氏闻言,哭得更凶了,却说不出一句阻拦的话。

不签,现在就要家破人亡。

李二牛最后看了一眼破败的家,看了一眼病重的孩子和哭泣的妻子,佝偻着背,踏进了门外冰冷的雨幕中。

雨点打在他单薄的衣衫上,很快湿透。

前路茫茫,如同这无尽的雨夜,看不到丝毫光亮。

这吃人的世道,逼得人只能把自已也变成可以论价出售的货物。

类似李二牛家的惨剧,在宣德朝的许多地方不断上演。

……

与华阴县的凄风苦雨不同,京师此时秋高气爽。

某位因进献极品促织而新近擢升的礼部侍郎府邸后花园,正张灯结彩,丝竹悦耳,一场小型的赏虫宴正在进行。

花园精致的石亭中,几位身着绯袍、青袍的官员围坐,面前摆放着数个造型古朴雅致的陶制虫盆。

盆中,正是如今价比黄金的各类名品促织。

一位面白无须、声音尖细的宦官,正捻着一只通体乌黑发亮、头颈硕大的铁弹子,仔细端详,啧啧称奇。

“王侍郎,您这只铁弹子,真是了不得!瞧这头线,这斗丝,这身量,咱家瞧着,比宫里刘公公前儿得的那只玉顶冠也不遑多让啊!” 宦官笑眯眯地道。

他是宫里某监的管事太监,虽品级不高,却是能常在御前走动的人物。

新晋的王侍郎连忙躬身,脸上堆满笑容:“曹公公谬赞了,下官这只不过是侥幸得来,比不得刘公公的珍品。公公若看得上眼,尽管拿去把玩。能入公公法眼,是它的造化。”

说着,便示意下人将一个锦盒捧上,里面除了那只铁弹子,还有几张薄薄的、印着宝泉局字样的银票,数额不小。

曹太监笑容更深了,不动声色地接过锦盒,交给身后的小太监。

随即拍了拍王侍郎的肩膀:“王大人客气了。您忠心体国,为陛下分忧,进献促织有功,咱家在陛郎的缺……”

王侍郎心领神会,笑容更加殷勤:“全赖公公提携!下官在城外还有一处小庄子,别的没有,就是秋后的促织长得格外健硕,品种也还过得去。改日请公公务必赏光,去挑几只看得上眼的,也好让陛下开心开心。”

两人相视而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周围几位官员也纷纷附和,气氛融洽。

如今在京师官场,尤其是急于升迁或巩固地位的官员之间,直接送金银已显俗套,且易落人口实。

而这促织,雅致,是玩物,是奇珍。

一只极品促织的价值,往往远超同等重量的黄金,且来源正当,是绝佳的行贿受贿媒介。

一条围绕促织的庞大利益链条已然形成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