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36章 民、官、帝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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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方官员层层盘剥,搜罗珍品进献上官或直接送入京师;

京中大佬、宦官利用接近皇帝的机会,收受珍品,为进献者美言,换取政治利益或直接的经济回报;

甚至出现了专门的虫牙子,评估促织品相,牵线搭桥,收取高额佣金。

宴会间歇,一位与王侍郎交好、同样靠促织得利的官员,趁着酒意,低声对王侍郎道:“王兄,如今这虫戏是越来越盛了。你说,万一哪天……陛下玩腻了,或者有言官死谏,陛下醒悟过来,这……”

王侍郎抿了一口酒,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:“李兄多虑了。你觉得,到了如今这个地步,这虫戏,还仅仅是陛下一人的喜好吗?这满朝文武,这内宫宦官,这层层州县的官吏,有多少人靠着这小小的虫子升官发财,维系关系?这已是一条船,船上的人太多了。船若翻了,大家都得落水。所以,这船,翻不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皇宫方向,声音更低,带着一丝嘲弄:“陛下?陛下是天子,是圣主。可陛下也是人,也喜欢听好听的话,看好看的戏。不同的声音……”

王侍郎没有说下去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那李姓官员先是一愣,随即恍然,脸上也露出同样的笑容,举杯道:“王兄高见!是愚弟愚钝了!来,为这太平盛世,为陛下圣明,干!”

“干!”

……

已是深夜,乾清宫西暖阁内依旧灯火通明。

只是这灯火,并非是为了批阅奏章,而是为了照亮御案上那几个精美的蟋蟀罐。

大明宣德皇帝朱瞻基,斜靠在铺着明黄软垫的紫檀木躺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只和田白玉雕刻的蟋蟀探子,眼神有些飘忽。

看着罐中两只正在对峙的促织,却似乎并未真正看进去。

他登基已有数年。

登基之初,他雄心勃勃,延续祖父永乐、父亲洪熙的遗志,整顿吏治,休养生息,平定汉王叛乱,任用贤臣。

大明在他手中,确实呈现出“仁宣之治”的盛世气象。

他并非昏聩之君,甚至可以说,在历代帝王中,算得上勤政且有为之主。

起初喜欢促织,或许只是少年心性,一种高墙内难得的乐趣。

后来,这乐趣渐渐成了习惯,成了排解朝政压力的方式,也成了……一种象征。

他们搜罗来天下奇虫,讲述捕捉时的奇闻异事,安排一场场精彩激烈的虫戏,每次都能逗得他开怀大笑,仿佛所有的烦恼都暂时远离。

“陛下,您瞧这只紫金背,是陕西巡抚八百里加急送来的,说是华山之巅所获,饮露水,食灵芝,凶猛无匹,已连败十七只名虫!”

贴身大太监王瑾,笑眯眯地指着一只通体紫金色、在罐中耀武扬威的促织介绍道。

朱瞻基嗯了一声,点了点头,却没什么兴致。

类似的溢美之词,他听得太多了。

一开始还觉得新鲜,后来渐渐觉得,这些虫子,长得都差不多,斗来斗去,也无非是那些套路。

甚至有些厌倦了。

他放下玉探子,揉了揉眉心,看向王瑾:“近日朝中,可有什么要紧的奏报?陕西那边,听说今年收成一般?可有灾情?”

王瑾脸上笑容不变,躬身道:“陛下放心,内阁杨学士、杨尚书处理政务,井井有条。陕西虽有微旱,但地方官处置及时,并无大碍。百姓们感念陛下天恩,都说如今是太平年月,能安稳度日,都是托陛下的洪福。至于这促织之戏,民间亦是风靡,百姓们茶余饭后,也爱斗虫为乐,都说陛下这是与民同乐,是千古未有的雅事、盛事呢!”

旁边几个伺候的小太监也连忙附和:“是啊陛下,奴婢们出宫采买,街面上可热闹了,到处都是斗促织的,欢声笑语的。听说江南那边,还兴起了斗虫大会,引得万人空巷呢!”

朱瞻基听着,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。

“罢了,朕有些乏了。这些虫子,你们收了吧。” 朱瞻基挥挥手,意兴阑珊。

不知为何,今晚看着这些曾经让他痴迷的小虫,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,甚至有一丝莫名的烦躁。

“是,陛下。时辰不早了,陛下该安歇了,明日还有早朝呢。”

王瑾使了个眼色,小太监们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那些价值连城的蟋蟀罐捧走。

……

躺在宽大柔软的龙床上,朱瞻基却有些难以入睡。

窗外秋虫唧唧,声音似乎与罐中促织的鸣叫并无不同。

他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些堆积如山的、歌颂促织之乐的奏章,闪过官员们进献奇虫时谄媚的笑脸,闪过王瑾等人描述的百姓同乐的盛世景象……

渐渐地,困意袭来,朱瞻基沉入了梦乡。

梦,起初是光怪陆离的。

他似乎又变成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皇太孙,随祖父永乐皇帝北征大漠,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。

又似乎坐在奉天殿上,看着百官朝拜,四海升平……

但渐渐地,梦境变了颜色。

他看见的不再是锦绣山河,而是龟裂的土地,枯死的禾苗,面黄肌瘦、衣不蔽体的农夫农妇,跪在龟裂的田埂上,对天哭嚎。

他看见凶神恶煞的衙役,冲进破烂的茅屋,抢走最后一点粮食,抱走啼哭的婴儿,留下绝望的哀嚎。

他看见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,背着破旧的行囊,扶老携幼,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蹒跚前行,不知去向何方。

他看见森严的宫殿,堆积如山的,不再是奏章,而是一只只张牙舞爪、面目狰狞的巨大促织。

它们啃噬着锦绣绸缎,啃噬着金银珠宝,最后,将目光投向了瑟瑟发抖的黎民百姓……

“不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朕的天下……是太平盛世……”

朱瞻基在梦中惊惶地呼喊,想要阻止,却发现自已发不出声音,动弹不得。

忽然,眼前的惨象如潮水般退去,他发现自已站在一片荒芜的田野边。

夕阳如血,将田野染成一片暗红。

田埂尽头,有一个模糊的身影,似乎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子。

他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牛,正慢慢地走着。

朱瞻基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,朝着那背影追去,口中喊道:“喂!前面那位……牧童?此地是何处?朕……我这是在哪里?”

那牵牛的身影,闻声,缓缓地停了下来。

然后,极其缓慢地,转过了身。

当看清那身影转过来的面孔时,朱瞻基如遭雷击。

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!

朱瞻基冷汗淋漓,哆哆嗦嗦道:

“太……太祖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