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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瞻基死死盯着那个转过身来的身影。
那是一张少年的脸,约莫十五六岁年纪,肤色黝黑,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,眉眼尚未完全长开,却已能看出清晰的轮廓。
这张脸……他太熟悉了!
虽然年轻了太多,虽然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,但那眉骨,那鼻梁,那紧紧抿着的嘴唇……
这分明……分明是太庙中供奉的太祖高皇帝朱元璋,少年时的模样!
他无数次瞻仰过太祖的御容画像,青年、中年、老年……
而开国之初,宫廷画师奉旨绘制的太祖少年时的画像,虽然不甚清晰。
但那基本的神韵、骨相,与眼前这张脸,重合了至少七八成!
不,不是重合!
这简直就是太祖少年时,从画像中走了出来,活生生地站在了他面前!
“太……太……太祖?!”
朱瞻基喉咙发干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腿肚子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,跪在了田埂上。
他可是大明天子,是当今皇帝!
除了祭祀天地祖宗,何曾对任何人下跪?
但此刻,面对这张脸,面对那仿佛能洞穿他灵魂的目光,朱瞻基生不出丝毫抗拒之心,只有源自血脉深处的敬畏。
然后,少年开口了。
声音并非少年的清脆,反而是一种低沉、沙哑,带着历经沧桑、看透世事的中年口音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沉重的鼓槌,敲打在朱瞻基的心头。
“瞻基啊……”
这一声呼唤,平淡无波,却让朱瞻基浑身一颤,头垂得更低。
“还记得,你祖父永乐皇帝,当年是如何提着脑袋,跟着你曾祖,一刀一枪,从蒙古人手里,从群雄手中,打下这大明江山的吗?”
朱瞻基猛地抬头,看向太祖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当然记得!
祖父朱棣,以藩王之身,起兵靖难,历经四年血战,多少次险死还生,才从侄子建文帝手中夺得皇位。
又五征漠北,修撰大典,疏通运河,何等雄才大略!
他自幼便被祖父带在身边教导,那些金戈铁马、开疆拓土的往事,早已刻入骨髓!
“你祖父打下的,是铁桶般的江山,是能传之万世的基业!”
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平淡,却字字如刀,割在朱瞻基的心上。
“他驱逐鞑虏,恢复中华,定鼎天下,为的是什么?是为了一家一姓的荣华富贵?是为了让他的子孙后代,躺在祖宗功劳簿上,用民脂民膏,去养那些只会聒噪的虫子吗?!”
朱瞻基脸色惨白,身体抖如筛糠。
虫子……促织……太祖知道了!
太祖什么都知道了!
“你父亲仁宗皇帝,在位虽短,却宽厚仁爱,体恤民力,与民休息。他传位给你,是望你承继洪武、永乐之志,做一代明君,守好这祖宗基业,护好这天下黎民!”
朱元璋向前迈了一步,明明是个少年身躯,却带着山岳般的沉重压力,让朱瞻基几乎窒息。
“可你呢?瞻基。你登基之初,尚算勤勉,咱家在,如今都在忙些什么?是忙着劝课农桑,修堤防汛,抚恤灾民,整顿吏治?还是忙着给你搜罗那些个青麻头、铁弹子、紫金背?!”
朱瞻基汗如雨下,想要辩解,想说与民同乐,想说天下太平,但在太祖那悲凉而锐利的目光注视下,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你看看这田地!”
朱元璋忽然指向周围龟裂、荒芜的田野,指向那些在远处影影绰绰、面黄肌瘦的人影。
“看看这些你的子民!他们衣不蔽体,食不果腹,卖儿卖女,就为了凑足那永远也交不完的促织捐!他们的血,他们的泪,他们的命,就换来了你罐子里那些斗来斗去的玩意儿?换来了你一句与民同乐?!”
“不……不是的……太祖……孙儿……孙儿不知……” 朱瞻基终于找回了自已的声音,却嘶哑干涩,带着哭腔。
“不知?” 朱元璋笑了,那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,“你是天子!是皇帝!这天下事,你有什么不知?你只是不愿知,不想知!你被那些阿谀奉承之辈蒙住了眼睛,堵住了耳朵!你沉醉在这锦绣堆砌的谎言里,自以为天下太平,自以为是个圣主明君!”
“瞻基啊,” 朱元璋”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,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,“这江山,是百姓的江山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元末天下大乱,百姓易子而食的景象,才过去多少年?你祖父、你父亲,殚精竭虑,为的是不让那惨剧重演。可你呢?你在做什么?你在亲手往这大明的基石下,放置干柴,浇上火油!”
朱瞻基瘫软在地,浑身冰凉。
朱元璋最后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复杂无比。
“去吧,孩子。从你这温暖的龙床上起来,脱下这身龙袍,走出这紫禁城。别坐轿,别骑马,就用你的双脚,去走走,去看看。看看你治下这真实的、被你一手促成的太平年景!去看看那些因为你一时喜好而家破人亡的子民!去看看这大明江山,到底成了什么样子!”
话音落下,朱元璋的身影,连同那头瘦骨嶙峋的老牛,开始渐渐变得透明,缓缓消散在血色夕阳之中。
“不!太祖!太祖!孙儿知错了!孙儿……”
朱瞻基跪在地上,向前伸出手,想要抓住什么,却只抓了一把带着土腥味的空气。
眼前的一切,田野、夕阳、远处的哀鸿,连同太祖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目光,都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“啊——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