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除夕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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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这日,俞浅浅起得格外早。

天还未透进半分曦光,窗外仍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,她便轻手轻脚摸黑下了床,身侧的齐旻微微动了动,喉间溢出一句含糊的呓语,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,声音柔得像浸了温水:“再睡会儿。”他应了声似有若无的闷哼,便又沉沉坠入了梦乡。

厨房里头冷得刺骨,寒气顺着衣缝往骨头缝里钻,俞浅浅引了火,添上柴禾,不多时灶膛便燃得旺旺的,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,将周遭的寒气驱散了大半。她拎着水桶去井边打水,刚触到井水的刹那,刺骨的冰凉猛地裹住指尖,疼得她指尖发麻,她搓了搓冻得泛红的手,眉眼间却没半分不耐,依旧有条不紊地洗涮起来。

该泡的食材浸进瓷盆,该切的菜细细码在案板上,一刀一刀,利落又认真,天渐渐亮了,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来,落在她沾着水珠的指尖,落在那堆码得整整齐齐、透着新鲜劲儿的菜上。她望着案板上的烟火气,嘴角忽然漫开一抹浅淡的笑意——从前在乡下,过年不过是凑活包顿饺子,哪有如今这般排场,一桌子菜,要她一个人忙活整整日,可心底里,却是满溢的甘愿。

宝儿是家里第二个醒的。他裹着件松松垮垮的小棉袄,趿着鞋后跟,头发乱糟糟地炸着,脸颊上还印着深深的枕头印,跌跌撞撞就冲进了厨房。“娘,我帮你!”俞浅浅回头看他,眼底漾着笑意,故意逗他:“你这小不点,能帮娘做什么?”宝儿歪着脑袋想了片刻,认真地仰起脸:“我能摆碗筷!”她被他那股认真劲儿逗笑,轻轻点头:“行,那宝儿就帮娘摆碗筷。”

宝儿捧着碗筷,踮着脚尖,认认真真地在桌边摆好,又颠颠地跑回厨房。“娘,还有什么要做的?”俞浅浅擦了擦手,指着院门口:“去帮你爹贴春联吧。”宝儿应了声“好嘞”,便像只小雀儿似的蹿了出去。

齐旻正站在院子里,手里捏着春联,眉头微微蹙着,显然是犯了难。他生得高大,可贴春联这活儿,偏偏不是个子高就能办妥的。他先在春联背面匀匀抹了浆糊,抬手举到门框上,左挪右移,怎么都对不齐,撕下来重抹浆糊,再举上去,依旧歪歪斜斜。宝儿站在底下,仰着小脑袋看得仔细,看了半晌,脆生生地喊:“爹,左边高啦!”齐旻依言往下挪了挪,又问:“现在呢?”“右边又高咯!”宝儿踮着脚尖,指挥得有模有样。齐旻又轻轻调整了位置,宝儿往后退了两步,歪着小脑袋打量了片刻,终于拍手:“行了!正正好!”齐旻伸手把春联按实,从凳子上轻巧跳下来,父子俩并肩站在院子里,一同望着门框上的春联,眼底都带着几分欢喜。

上联是“和顺一门有百福”,下联是“平安二字值千金”,横批端端正正写着“阖家欢乐”。

宝儿踮着脚,一字一顿地念下来,有的字认得真切,有的字却含糊不清。齐旻指着“阖”字,声音放得轻柔:“这个字念阖,hé。”宝儿跟着念了一遍,奶声奶气的:“阖——家欢乐。”齐旻轻轻点头,宝儿又仰头看了看春联,忽然仰起脸对他说:“爹,咱们家,就是阖家欢乐。”齐旻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,没说话,嘴角却悄悄弯起,眼底漫开细碎的温柔。

暮色渐渐漫了下来,俞浅浅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厨房,轻轻放在桌上。红烧肉色泽红亮,裹着浓稠的酱汁;糖醋鱼翘着尾巴,酸甜的香气直往鼻尖钻;炖鸡汤冒着袅袅热气,汤色清亮;清炒青菜脆嫩爽口,还有宝儿最爱的那道家常菜——他说不清名字,却每次吃都要多添半碗饭,裹着酱汁,香得直咂嘴。满满一桌子菜,从桌这头摆到桌那头,热气氤氲,把小小的屋子烘得暖意融融。

宝儿坐在小凳子上,眼睛瞪得圆圆的,盯着满桌的菜,亮得像盛了星光。“娘,过年真好。”俞浅浅在他身边坐下,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:“怎么就觉得好啦?”宝儿扒着桌边,脆生生地说:“有好多好多好吃的!”她被他逗得笑出声,眼底满是宠溺。齐旻在对面坐下,给自已倒了一杯酒,又拿起宝儿的小杯子,正要倒上一点,俞浅浅抬眼看了他一眼,眼底带着几分嗔怪。他却笑着解释:“过年了,让孩子尝一口,图个吉利。”宝儿端起小杯子,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,瞬间皱起小脸,眉头拧成一团,嘶嘶地吸着气:“好辣!”齐旻哈哈大笑,伸手拿过他的杯子,把里面的酒倒进自已杯里,语气温柔:“那咱不喝了,吃菜。”宝儿连忙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,鼓着腮帮子嚼着,把嘴里的辣味一点点压了下去。

宝儿吃得满嘴是油,叽叽喳喳地说着心里话,絮絮叨叨没个停——说阿九叔叔给他买了个崭新的风筝,竹骨糊着彩纸,好看极了;说阿七叔叔教他认了好几个新字,他都记住了;说阿四叔叔答应开春带他去骑马,让他也像大人一样威风。说完这些,他忽然歪着头,看向俞浅浅的肚子,小声问:“娘,妹妹什么时候能出来呀?”俞浅浅轻轻摸了摸小腹,笑意温柔:“再等几个月,妹妹就出来了。”宝儿歪着脑袋想了想,眼睛一亮:“那明年过年,妹妹就能跟咱们一起吃好吃的了?”俞浅浅点点头,笑着应道:“嗯,能了,到时候咱们一家四口,一起吃年夜饭。”宝儿低下头,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,小声呢喃:“妹妹,你快点出来呀,过年有好多好多好吃的,我分给你一半。”

齐旻喝了好几杯酒,他平日里极少饮酒,今日却没克制,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,眼底也添了几分柔和。俞浅浅望着他,望着他泛红的脸颊,望着他微微弯着的嘴角,望着他耐心听宝儿絮叨的模样,心底忽然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。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——那时他戴着玄色面具,浑身上下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意,冷得像冰。她跪在他面前,大气都不敢喘,连头都不敢抬,只看见他那双玄色的靴子,靴面上绣着细密的暗纹,冷硬又矜贵。她给他端去温热的粥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;她小心翼翼问他疼不疼,他却猛地愣住,往后退了好几步,眼神里满是诧异,像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

可现在,他就坐在她对面,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,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,耐心听着儿子叽叽喳喳的碎语。他会笑了,会陪着她一起忙活年夜饭,会笨手笨脚地贴春联,会给宝儿扎辫子——哪怕扎得歪歪扭扭,不成样子;会跟着她学包饺子——哪怕包得圆滚滚的,像个小包子;会给宝儿讲故事——哪怕讲得颠三倒四,漏洞百出。可他一直在学,一直在努力,学着做一个丈夫,学着做一个父亲,学着把所有的温柔,都给了她和宝儿。

她望着他,望着望着,眼眶忽然就酸了,鼻尖微微发涩。齐旻察觉到她的目光,转过头来,眼底带着几分关切:“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”她轻轻摇摇头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没什么。”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,不肯挪开:“没什么,那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?”她吸了吸鼻子,忽然笑了,眼底闪着细碎的光:“看你好看。”齐旻愣了一下,脸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。一旁的宝儿连忙喊:“娘,爹哪里好看啦?头发乱糟糟的!”俞浅浅笑着揉了揉宝儿的头:“你爹哪里都好看。”宝儿撇了撇嘴,一脸不服气:“娘偏心!”她笑着给宝儿夹了一筷子糖醋鱼:“多吃点,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岁。”宝儿立刻低下头,大口大口吃了起来,把“偏心”的事抛到了脑后。

齐旻还在看着她,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她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鸡肉,放进他碗里:“你也吃,别光看着我们。”他低下头,咬了一口,又抬起来,认真地看着她,声音低沉又温柔:“你也好看,比什么都好看。”俞浅浅的脸颊“腾”地一下红了,连忙低下头,不敢再看他,指尖轻轻捻着衣角,心底却像揣了一块暖玉,温温热热的。

吃完饭,宝儿非要抢着帮忙洗碗,拗不过他,俞浅浅只好让他站在小凳子上,够着灶台。他捧着小碗,小心翼翼地用布擦拭着,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,俞浅浅站在一旁,生怕他把碗摔了,可直到洗完,他也没摔碎一个。洗完碗,他把碗整整齐齐地摞在灶台上,从凳子上跳下来,仰着小脸邀功:“娘,我洗好啦!”俞浅浅弯腰摸了摸他的头,语气里满是赞许:“宝儿真能干,是个小大人了。”宝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心里甜滋滋的。

天彻底黑透了,月亮还未升起,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屋里的灯火透过窗棂,洒出一片暖黄的光。屋里暖意融融,三个人坐在桌边,谁都没有说话,只有灯火跳动的细微声响。宝儿趴在桌上,眼睛一眨一眨的,长长的睫毛垂着,显然已经困得不行,可他还是强撑着,不肯去睡。俞浅浅看着他那副强打精神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:“困了就去睡吧,娘陪着你爹守岁就好。”宝儿摇了摇头,小脑袋晃得像拨浪鼓:“不困,我要守岁!”她故意逗他:“你知道什么是守岁吗?”宝儿歪着脑袋想了片刻,认真地说:“就是……不睡觉。”她笑得更欢了:“那不睡觉,咱们做什么呀?”宝儿又皱着小眉头想了想,眼睛一亮:“等过年!等放烟花!”俞浅浅轻轻摸了摸他的头,眼底满是温柔。

就在这时,窗外远远传来一阵爆竹声,噼里啪啦,此起彼伏,打破了夜色的静谧。宝儿一下子来了精神,眼睛亮得惊人,拽着俞浅浅的衣角喊:“娘,放炮了!放炮了!”她轻轻点头,声音温柔:“嗯,放炮了,过年了。”宝儿从凳子上跳下来,颠颠地跑到门口,扒着门框往外看。天边忽然绽开一朵烟花,红的、绿的、紫的,绚烂夺目,一朵接着一朵,在墨色的天空中绽放,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把夜空妆点得格外好看。宝儿趴在门框上,嘴里不停发出“哇”的惊叹声,眼睛一眨不眨,看得入了迷。

俞浅浅走过去,轻轻站在他身后,伸手拢了拢他的小棉袄。齐旻也走了过来,站在她身边,自然地伸出手臂,揽住了她的肩。三个人并肩站在门口,望着远处漫天的烟花,岁月静好,暖意绵长。宝儿看了一会儿,忽然回过头,仰着小脸,脆生生地喊:“爹,娘,过年好!”俞浅浅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:“宝儿也过年好。”宝儿又把目光投向齐旻,眼里满是期待。齐旻看着他,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,声音温柔得能化出水来:“宝儿过年好,来年要健健康康,快点长大。”宝儿满意地点点头,又转过去,继续趴在门框上,看那漫天绚烂的烟花。

俞浅浅轻轻靠在齐旻的肩上,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。原来,这辈子所有的美好,所有的期盼,都藏在这小小的屋子里,藏在身边这两个人身上,触手可及,岁岁年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