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马本在愣在了原地。
他站在河滩的烂泥里,顺着苏墨的目光看向那条三里长的人流。
密密麻麻、衣衫褴褛的老百姓正互相搀扶着,在灰暗的天幕底下艰难跋涉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马本在的嗓音开始发飘,
“让老百姓……”
“让他们捐铁。”苏墨的声音冷硬而平静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开得了口!”
马本在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
“院长,他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!逃难路上能带什么?了不起就是一口吃饭的锅——”
他忽然闭上了嘴。
一口锅。
一把防身的柴刀。
一根门栓。
几个铜钱。
十万个人,哪怕每人身上只剩下一两铁,凑起来也能融成一条龙骨。
但那些东西,是这些人在乱世里仅存的、唯一还能被称作“家当”的物件。
是庄稼人走烂了脚丫子也要死死护在怀里的命根子。
让这群已经被榨干了的人,再把活命的根子掏出来?
苏墨没有接话。
他缓缓扭过头,看向张铭远。
张铭远沉默地站在泥水里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沾着泥点子的眼镜,镜片后那双总是理智的眼睛里,此刻布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“我去。”
张铭远低声说。
他转过身,迎着那条沉默的人海走去。
苏墨坐在轮椅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他知道这个决定有多残忍,他也曾在模拟中看过那不可思议的结果,但当现实的重量真正压下来时,那种能把人脊梁骨压断的窒息感,是模拟器里根本体会不到的。
张铭远停在了人流的最前端。
难民们的脚步因为他这身灰军装而停了下来。
成千上万双麻木、惊恐、疲惫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。
他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,只是本能地等待着长官的命令。
张铭远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乡亲们——”
他那嘶哑的嗓音通过马本在调试好的“真理扩音器”轰然散开,带着微弱的电流声,传遍了黄河南岸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前面有一处浅滩,水压下去了,可以过河。”
人群里起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骚动。
“但是,我们需要架一座浮桥。”
张铭远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,指甲深深抠进掌心,
“架桥……需要铁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整个河滩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黄河汹涌的浊浪声似乎都被这股寂静压了下去。
几万人停在泥泞里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作。
张铭远觉得自已的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炉灰,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带出血丝。
“我知道你们从家里跑出来,什么都没剩了。我知道你们身上带着的每一样东西,都是拿命护下来的……”
他闭了闭眼,
“但架不起桥,咱们谁也别想活着趟过这条河。”
死寂还在继续。
苏墨的手指死死扣着太师椅的木质扶手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。
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,每一秒的沉默,都像是在凌迟所有人的心脏。
不知过了多久,人群深处,忽然响起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一个极其干哑、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声音传了出来:
“让一让……给老太婆让条道……”
人群缓缓裂开一条缝。一个满头白发、佝偻着背的老太太,踩着满脚的泥浆,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。
她的背上,用一截草绳死死绑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。
是一口铁锅。
不大,锅沿已经磨缺了一个口子,锅底被灶火熏得漆黑、结满了厚厚的硬壳。
这口锅一看就是传了几代人的老物件。
老太太走到张铭远面前,枯树枝般的手指解开草绳,把那口锅抱在怀里。
她浑浊的双眼里蓄满了泪水,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。
她把那口陪伴了她半辈子的黑铁锅高高举起,递向张铭远。
“长官,拿去。”
老太太的声音不大,却通过扩音器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,
“修桥用吧。”
张铭远伸出的双手在剧烈颤抖。
他想说点什么,想说“大娘,战后我们一定加倍赔您”,但他的嗓子像是被一团棉花死死堵住,一个字也发不出。
他弯下腰,极其郑重地接过了那口铁锅。
铁器的重量压在手上,张铭远猛地一怔。
锅沿上,还残留着极其温热的触感——那是老太太死死护在怀里、用体温焐热的温度。
“嘡——”
就在这时,一声生硬的金属撞击声在人群中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