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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双手捧着军帽,扣在胸前。
然后,这个一辈子讲原则、讲纪律、腰杆挺得比谁都直的政委,双膝重重地砸进了泥水里。
"嘭。
"
膝盖砸在泥地上的声音很闷。
他跪在苏墨的轮椅前面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高坡么。
但有人看到了。
最先看到的是那个老太太——就是那个把传了半辈子的铁锅捐出来的白发老太太。她被人搀扶着从桥上下来,走到北岸的泥地上时,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高坡。
她看到了轮椅。
看到了轮椅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年轻人。
看到了跪在轮椅前面的政委和大夫。
她站住了。
"那个……是不是那个年轻长官?
"她拉住身边一个人,声音发抖。
"什么年轻长官?
"
"就是……坐车上那个……说要带咱们过河的那个……
"
老太太的腿软了。
她扶着旁边人的胳膊,慢慢跪了下去。
一个人跪了。
两个人跪了。
三个、十个、一百个——像是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,从高坡脚下开始,往四面八方扩散。
那些刚从死亡线上爬过来的难民,那些跑烂了脚丫子、饿了三天三夜、被炮弹和毒气追着跑了几百里路的老百姓,在看到高坡上那辆沉默的轮椅时——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号令。
他们齐刷刷地,一片一片地,跪了下去。
从高坡脚下一直跪到了黄河边上。
密密麻麻,跪满了整个北岸的泥滩。
有人在哭。
有人在磕头。
有人只是跪在那里,抖着嘴唇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个把铜钱捐出来的小男孩,跪在他妈妈旁边,两只脏手合在一起,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
他念的不是菩萨。
他念的是
"恩人
"。
高坡上,风停了。
黄河的浊浪声在这一刻变得很远很远。
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了一道下来,不偏不倚,落在了苏墨那张惨白的脸上。
端木瑛的红手还按在苏墨的胸口。
她已经放弃了。
双全手的蓝光可以修肉体,红光可以稳灵魂——但前提是对方得有灵魂在。
苏墨的灵台里只剩下死灰了。
端木瑛的眼泪无声地淌着。她趴在轮椅的扶手上,把脸埋在胳膊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忽然——
她的红手动了一下。
不是她控制的。是红光自已动的。
端木瑛猛地抬起头。
她的掌心那团红光——那团曾经压住过几万人恐惧、灌入过《黄河大合唱》的温暖力量——在这一刻,突然开始剧烈震颤。
不是从她体内往外输出。
而是从外面往她体内涌入。
"这是——
"端木瑛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她感觉到了。
一股极其庞大的、无比纯粹的力量,正在从高坡
那不是炁。不是任何修行者能制造的能量。
那是十万个人,在同一时刻、怀着同一种情感——对救命恩人最纯粹、最不含杂质的感激——爆发出来的人道之力。
在这混沌不堪的乱世里,这些命比草芥还轻的人,他们什么都没有了——没有家、没有粮、没有锅、没有铜钱、连一块遮雨的破布都不剩。
但他们还有心。
这颗心的力量大到了什么程度?
大到端木瑛的红手根本承受不住。它就像是一条被十万人的眼泪瞬间灌满了的河道,暴涨的洪流顺着红手的通道,疯狂地冲进了苏墨的躯体。
端木瑛被这股力量震得双手发麻,但她死都不敢松手。
"院长——
"她颤抖着喊了一声。
苏墨的识海里。
一片死灰。
命盘碎成了粉末,散落在无际的虚空中。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任何东西。
就像是宇宙大爆炸之前的那片混沌。
什么都没有。
然后——一点光亮了。
不是模拟器的淡蓝色光幕。
是金色的。
不——是紫色的。暗紫色,带着血的味道。
那一点光出现在死灰的正中间。它极其微弱,弱得比一粒沙子还小。
但它在涨大。
越来越多的光粒子从虚空的四面八方涌来。它们不是从苏墨自已体内生出来的——而是从
"外面
"灌进来的。
每一粒光,都带着一个人的温度。
第一粒光里有一口铁锅的味道——是那个老太太传了半辈子的老铁锅。
第二粒光里有一枚铜钱的份量——是那个小男孩攥在手心里焐了一路的铜钱。
第三粒光里有一截断腿的疼痛——是某个溃兵在战场上拧下来的铁皮。
成千上万的光粒子汇聚在一起,在苏墨碎成粉末的命盘灰烬中心,凝成了一个发光的核。
那个核越来越亮。
越来越重。
越来越烫。
它不再是命盘了。
命盘是一个人的命。
而这个东西,是十万人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