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大悲无泪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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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双手捧着军帽,扣在胸前。

然后,这个一辈子讲原则、讲纪律、腰杆挺得比谁都直的政委,双膝重重地砸进了泥水里。

"嘭。

"

膝盖砸在泥地上的声音很闷。

他跪在苏墨的轮椅前面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高坡么。

但有人看到了。

最先看到的是那个老太太——就是那个把传了半辈子的铁锅捐出来的白发老太太。她被人搀扶着从桥上下来,走到北岸的泥地上时,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高坡。

她看到了轮椅。

看到了轮椅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年轻人。

看到了跪在轮椅前面的政委和大夫。

她站住了。

"那个……是不是那个年轻长官?

"她拉住身边一个人,声音发抖。

"什么年轻长官?

"

"就是……坐车上那个……说要带咱们过河的那个……

"

老太太的腿软了。

她扶着旁边人的胳膊,慢慢跪了下去。

一个人跪了。

两个人跪了。

三个、十个、一百个——像是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,从高坡脚下开始,往四面八方扩散。

那些刚从死亡线上爬过来的难民,那些跑烂了脚丫子、饿了三天三夜、被炮弹和毒气追着跑了几百里路的老百姓,在看到高坡上那辆沉默的轮椅时——

没有人说话。

没有人号令。

他们齐刷刷地,一片一片地,跪了下去。

从高坡脚下一直跪到了黄河边上。

密密麻麻,跪满了整个北岸的泥滩。

有人在哭。

有人在磕头。

有人只是跪在那里,抖着嘴唇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那个把铜钱捐出来的小男孩,跪在他妈妈旁边,两只脏手合在一起,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

他念的不是菩萨。

他念的是

"恩人

"。

高坡上,风停了。

黄河的浊浪声在这一刻变得很远很远。

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了一道下来,不偏不倚,落在了苏墨那张惨白的脸上。

端木瑛的红手还按在苏墨的胸口。

她已经放弃了。

双全手的蓝光可以修肉体,红光可以稳灵魂——但前提是对方得有灵魂在。

苏墨的灵台里只剩下死灰了。

端木瑛的眼泪无声地淌着。她趴在轮椅的扶手上,把脸埋在胳膊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忽然——

她的红手动了一下。

不是她控制的。是红光自已动的。

端木瑛猛地抬起头。

她的掌心那团红光——那团曾经压住过几万人恐惧、灌入过《黄河大合唱》的温暖力量——在这一刻,突然开始剧烈震颤。

不是从她体内往外输出。

而是从外面往她体内涌入。

"这是——

"端木瑛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
她感觉到了。

一股极其庞大的、无比纯粹的力量,正在从高坡

那不是炁。不是任何修行者能制造的能量。

那是十万个人,在同一时刻、怀着同一种情感——对救命恩人最纯粹、最不含杂质的感激——爆发出来的人道之力。

在这混沌不堪的乱世里,这些命比草芥还轻的人,他们什么都没有了——没有家、没有粮、没有锅、没有铜钱、连一块遮雨的破布都不剩。

但他们还有心。

这颗心的力量大到了什么程度?

大到端木瑛的红手根本承受不住。它就像是一条被十万人的眼泪瞬间灌满了的河道,暴涨的洪流顺着红手的通道,疯狂地冲进了苏墨的躯体。

端木瑛被这股力量震得双手发麻,但她死都不敢松手。

"院长——

"她颤抖着喊了一声。

苏墨的识海里。

一片死灰。

命盘碎成了粉末,散落在无际的虚空中。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任何东西。

就像是宇宙大爆炸之前的那片混沌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然后——一点光亮了。

不是模拟器的淡蓝色光幕。

是金色的。

不——是紫色的。暗紫色,带着血的味道。

那一点光出现在死灰的正中间。它极其微弱,弱得比一粒沙子还小。

但它在涨大。

越来越多的光粒子从虚空的四面八方涌来。它们不是从苏墨自已体内生出来的——而是从

"外面

"灌进来的。

每一粒光,都带着一个人的温度。

第一粒光里有一口铁锅的味道——是那个老太太传了半辈子的老铁锅。

第二粒光里有一枚铜钱的份量——是那个小男孩攥在手心里焐了一路的铜钱。

第三粒光里有一截断腿的疼痛——是某个溃兵在战场上拧下来的铁皮。

成千上万的光粒子汇聚在一起,在苏墨碎成粉末的命盘灰烬中心,凝成了一个发光的核。

那个核越来越亮。

越来越重。

越来越烫。

它不再是命盘了。

命盘是一个人的命。

而这个东西,是十万人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