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坡下。
冯宝宝把轮椅推到了十万人面前。
老百姓还跪着。
苏墨坐在轮椅里,看着面前这片密密麻麻跪在泥地上的人海。
他们的目光全都聚在他身上。
那些目光里有劫后余生的感激,有对
"活菩萨
"的敬畏,还有说不清楚的、让苏墨胸口发堵的东西。
他不习惯被人这么看。
穿越到这个世界从结义开始,他扮演的角色一直是
"高深莫测人
"。
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里,更多的是敬畏和猜不透,那种目光他能应付。
但现在这种目光不一样。
这不是敬畏。
这是一群快要淹死的人,抓住了最后一根木头之后,看着那根木头的眼神。
苏墨被这种眼神烧得浑身不自在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"都起来。
"
没人动。
老百姓们跪在泥地里,互相看了看,谁也不敢先站起来。
那个白发老太太跪在最前面,浑浊的眼泪还挂在脸上,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。
"我说都起来。
"
苏墨提高了嗓门,提不了多高,嗓子是破的,
"这地上全是泥巴,跪着干嘛?膝盖不是自已的?
"
老太太抬起头看他。
"恩人……
"
"我不是恩人。
"
苏墨打断她。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"那座桥是你们自已的锅炼出来的,你们自已的腿走上去的,你们自已的命换的。你们不欠任何人。
"
张铭远从旁边站了出来。
他已经把军帽重新戴好了,眼镜也擦了一遍。
政委就是政委,再大的感情波动,三分钟之内就能收拾干净。
"乡亲们,院长说得对。都站起来。
"
张铭远的嗓子还是哑的,但气势一如既往的稳当,
"跪着不解决问题。站起来才能走路。咱们……还有很多路要走。
"
老太太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
然后第二个人站了起来。第三个,第十个,一百个。
人群像退潮一样,一片一片地站直了身子。
苏墨看着他们站起来,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冯宝宝:
"木炭找到了没有?
"
冯宝宝从不知道哪儿摸出来一截烧得黢黑的木棍子。
大概是从被炮弹炸毁的桥头碎木里捡的。
苏墨接过木炭。
他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了一块被炮弹掀翻竖在泥地里的破木板上。
"把那块板子拿过来。
"
许新和一个纠察队的老兵把那块木板抬了过来,斜靠在一个土包上。
苏墨攥着木炭,试了试手。
手不抖了。
他在木板上重重地写了两个字。
字写得很丑,他本来字就不好看,何况现在刚从鬼门关回来,手指还在发软。
歪歪扭扭的两个大字,每一笔都蘸着木炭的黑灰,写在那块破木板上。
反攻。
张铭远看着这两个字,愣了一下。
陈庚的通讯兵,那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,被端木瑛架着站在人群里。
他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他在阻击阵地上趴了一整夜。
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去。
看着日军踩着自已人的尸体往上冲。
看着陈旅长拎着大刀跟鬼子拼命。
他爬了三十里路,把口信送过来。
他以为过了河就完了。
就是逃命。
逃过了这一劫,找个地方喘口气,等着下一次劫难。
但轮椅上这个半死不活的年轻人,用一截烧焦的木炭,在一块破木板上,写了两个字。
反攻。
不是跑了。
不是逃了。
不是苟着。
是打回去。
通讯兵的眼泪砸在泥地上。
张铭远推了推眼镜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
"我去拟方案。
"
张铭远说。
"不急。
"
苏墨靠回轮椅里,
"先把人安顿好。吃的、喝的、伤员——这是第一位的。日军的主力被阻击线拖住了,短时间内追不过来。
"
他的脑子已经在高速运转了。
那面暗金色的大盘在识海深处缓缓转动。
十万个光点在闪烁,每一个光点都在给他提供着一种极其微妙的、他以前从未感受过的信息流。
不是模拟画面。
是
"势
"。
苏墨能感觉到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心往哪里偏。
他能感觉到日军的
"气运
"在阻击线那边因为重大伤亡正在急剧衰落。
他能感觉到整个华北战场的大势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转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