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狗剩的十根脚趾还埋在土里。
疼从地底沿着神经网上窜。
不是刀割,是向下拖拽。
筋骨被巨力拉扯,勒紧的痛感伴随着黄河水位的下沉,勒住气管,逼出他额头的汗水。
他睁开眼。
伤兵营外的土沟边,几个裹着军大衣打盹的伤员被他起身的动静惊动,转过头来。
狗剩不作理会,脚底带出带血的泥土,跌撞着跑向黄河。
土壤表层震颤开裂。
这不是地壳运动的晃动,地底渗出粘稠的泥浆,土地抽搐收缩,热气顺着缝隙向外溃散。
他跑过壕沟,跑过难民营地边缘还冒着热气的灶台,跑过张铭远连夜搭起来的哨位。
一路上草皮变黄、土地裂缝、井水冒泡——这些细节在黎明的惨白天光里清晰得刺眼。
与此同时,北岸大营内,坐在轮椅里的苏墨被一阵钝痛从浅眠中拍醒。
痛源是胸口。
那捧嵌在心窝里的华北地脉本源泥土像被人捏了一把,渗出的黑血比往常多了一倍,浸透了里衣。
他没叫出声。
识海中,由十万难民心念重铸的暗金大盘发出不安的嗡鸣。十万光点中靠近黄河沿线的那一片在同时变暗,像被什么东西蒙上了一层灰。
地脉在失血。
“有人在挖咱们的祖坟。”
苏墨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他来不及细算反噬的代价,只凭命格绑定后的本能感知锁定了方向——南岸,装甲阵列中心,那个站在车顶的白色人影。
他敲了敲黄铜茶缸边缘。
“走。”
冯宝宝已经蹲在轮椅旁了。她没问去哪,工兵铲一收,抄起扶手就推。铜轮碾过冻土碎渣,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此时,狗剩已经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黄牛,不顾满脚泥泞,发疯般冲向了黄河岸边视野最开阔的渡口高滩。
黄河到了。
狗剩站在北岸高滩的礁岩上,胸膛剧烈起伏,死死盯着对岸。
南岸平原上,几十辆坦克组成的钢铁阵列正缓慢碾过干草地,履带碾出的痕迹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。阵列中央有一辆焊了钢板平台的改装车,车顶站着个穿白色狩衣的枯瘦老人。
老人手持一把黑檀木桧扇,扇面没有画山水花鸟,画的是血。
狗剩看不清那些血纹的细节,但他不需要看清。脚底传来的感觉比眼睛诚实一万倍——那把扇子正在从黄河底下抽东西。
抽的是气。
是地气。
是这片土地养了几千年庄稼、埋了几千年祖宗骨头、流了几千年黄河水才攒下来的那口气。
“有人……在抽地的血。”
他昨晚说过这句话。现在,抽血的人露面了。
冯宝宝推着苏墨赶到了高滩。
苏墨右手按住胸口,独眼死死盯着翻滚的黄河黑泥,手指骨节捏得泛白。
“陈旅长。”苏墨的声音沙哑但清晰,“全线戒备。敌人不是来打仗的,是来刨坟的。”
陈庚从指挥壕沟里探出半个脑袋,烟嘴咬得死紧。他看了一眼翻滚发黑的黄河水,什么都没问,转身就吼。
“一营二营进壕!三营护百姓后撤三百米!机枪阵地上膛!”
张铭远同时动了。
他的声音从真理扩音器里传出来,不急不慢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:
“各位乡亲,往后退,慢慢退,不要跑,不要挤。”
新编入伍的青壮年和独立团老兵们哗啦啦推上枪膛,跳入散发着泥土腥气的壕沟。
风天养摸到了侧翼的土坡后头,腰间葫芦微微震颤。
无根生靠在一截断墙上,手里的短刃没拔,眼皮也没抬,但攥刀柄的指节发白。
三分钟,北岸防线拉满。
可黄河不等人。
江心的水已经不像水了。
浊浪裹着泥沙倒卷,漩涡从河底翻出黑泥和白骨,腐烂的气味顺风灌过来,呛得壕沟里的新兵干呕。
南岸装甲车顶,土御门涉双脚踩稳钢板,桧扇向下劈落,嘴里念着含混不清的古音咒文。
每念一个音节,北岸脚下的土就干裂一分,草根枯黄一寸,蚯蚓从泥缝里翻出来,扭了几下就不动了。
方圆三十里的水井同时干涸。
桧扇上那些用华夏百姓鲜血画成的符文发出阴毒的光泽,每挥动一次,黄河的浊浪便倒卷一分。
水底的黑泥裹挟着累累白骨,被硬生生从沉睡的河床中拽起。
“中土的伪神气数已尽!”
他嗓音粗哑,隔着滔滔黄河也听得分明,
“这片土地的气数,今天就由我来终结!今日便以这黄河浊浪,洗净尔等逆命的秽土!”
南岸日军阵地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叫嚣。
在他们看来,大日本帝国的阴阳师一出手,这场仗就已经赢了。
腥臭的黑气席卷江面,带着腐蚀一切的恶意,即将越过江心。
北岸刚吃上几天饱饭的十万难民,看着那宛如灭世水灾般的滔天黑气与滚滚黄河水,回忆起逃难时的恐惧,阵型开始出现骚乱。
有人往后跑,有人跌倒在泥里嚎哭,几个妇人死死捂住孩子的眼睛。
“在老子的地盘上抢土?”
苏墨端起日军步兵炮弹壳打成的黄铜茶缸,喝了一口粗茶,嘴角的冷笑比黄河的冬水还要刺骨。
“我看你是活腻歪了。”
话音落地,苏墨的目光越过翻滚的黑泥,落向河滩最边缘。
他没有再开口。
因为狗剩已经动了。
那个穿打满补丁粗布短打的敦实身影,一步跨过壕沟,落在河滩最边缘那块沾满湿泥的礁岩上。
没有呐喊,没有行炁的蓄力。
狗剩只发出一声比老牛喘息还要沉闷的低吼,弯腰拽下脚上那双打满补丁、草根都磨断了的破草鞋,远远地扔进了滚滚黄河。
草鞋被浊浪卷走的那一刻,狗剩光着的双脚猛地跺进冻土。
不是踩。
是砸。
十根脚趾像生了根的老树桩子,嵌进坚如铁石的冻土缝隙里,一直扎到岩层。
闷响从脚底传到天灵盖。
没有金光,没有符箓,没有任何一丝炁的波动。
只有一股从四十六亿年的大地深处涌上来的、沉得不能再沉的东西,顺着狗剩的脚心灌满了他整个身体。
他没有修炼过任何花里胡哨的法术,但他代表的是这片土地最纯粹的大道。
他将自已的命,死死地和华北地脉深处的根茎绑在了一起。
这就像是在一条即将决堤的狂暴江河中,凭空砸下了一块重达万吨、扎根地心的定海神针。
“轰!”
无形的震荡以狗剩的双脚为圆心,贴着地皮轰然炸开。
狂卷的阴阳吸力撞上狗剩这完全不讲道理的护土蛮力,在江心中轴线轰然凝滞!
黄河水在江心凝住了。
逆卷的漩涡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,浊浪劈成两半。
南岸那侧依旧翻滚咆哮,北岸这侧的水面却在三秒之内平了下去,连波纹都没有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,死水一样安静。
这诡异到极点的一幕,让南北两岸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前一秒还在狂妄大笑的土御门涉,笑声卡在了嗓子眼里,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鸭。
他手中桧扇传来的反馈清清楚楚,那条从南岸扎进黄河地底的吸力管道,在江心中轴线上撞到了一面墙。
不是阵法的壁垒,不是炁凝的盾牌。
是一块石头。
一块几千年风吹雨打、黄河冲刷、庄稼扎根、祖宗埋骨都没能挪动半寸的石头。
他愣了两秒。
然后瞳孔收缩,看清了北岸礁岩上那个赤脚站着的矮壮农民。
他瞪大了眼睛,满脸活见鬼的神情,他那号称能抽干一方水土、献祭了无数生灵的地脉大阵,竟然被对岸一个连衣服都穿不完整的泥腿子,用一双长满老茧的光脚丫子,硬生生地踩停了!
“……凡人?”
“嘶——”
北岸壕沟后方,几道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