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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配合地闭上了眼。
千雪从随身的托特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。纸袋不大，用一根红色的细绳系着口。
她解开红绳，从里面取出了一双手套。
深灰色的羊毛。手工编织的。
针脚不算均匀。有些地方松了半针，有些地方紧了一针。拇指和食指的连接处有一个小小的凸起，是拆了两次重新织的痕迹。
但手套很厚。厚到握在手心里就能感受到分量。
千雪拿着手套，站在那里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。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可以睁开了。”
江源睁开眼。
看到了千雪手里那双灰色的毛线手套。
“这什么？”
“手套啊。”千雪的脸又开始红了。整张脸红得跟她身上的羽绒服一个色系。
“你织的？”
“嗯。”千雪低着头，声音越来越小，“因为东北天气很冷。所以我去找秦姨借了毛线和棒针，她教了我基本的针法。”
江源接过手套。
毛线的触感很柔软。深灰色是千雪挑的，她说这个颜色“低调，适合江君”。
他把右手伸进去。
手指一根一根地嵌入毛线编织的指套里。
尺寸刚好。
不松不紧，每一根手指的长度都合适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指尺寸？”
“量过了。”千雪的声音闷得快听不见了，“你睡着的时候。”
江源攥了攥拳。羊毛的温度隔着毛线渗进了冻僵的指节。
他低头看着那双手套。
右手无名指的指根位置，有一小圈颜色不同的深蓝色毛线。只有一厘米宽，织法和其他部分不一样，像是故意用另一种颜色嵌进去的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指了指那圈深蓝色。
千雪揪着自已的衣角，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。
“戒指。”
江源愣住了。
“你手上有素圈了，但是冬天戴手套会挡住。所以我用深蓝色的线……织了一圈。这样就算戴着手套，也能看到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睛亮亮的，带着不确定的紧张。
“你画画的手不能冻着。”
江源看着她。
黑沙滩上的风还在吹。身后是散落着冰川碎片的世界尽头，头顶是灰蓝色的极地天穹。
而眼前这个女孩，在他为婚礼焦头烂额的时候，偷偷跑去学织毛线。在他睡着的时候，一根一根量过他的手指。用一圈深蓝色的线，在手套上织了一枚看不见的戒指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戴着那双手套，双手捧起了千雪的脸。
粗糙的羊毛贴着她冻得冰凉的脸颊。
他用鼻尖抵着她的鼻尖。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细碎冰晶。
“千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到底还要给我多少惊喜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是一种被击中了之后，带着心疼和震撼的低语。
千雪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给我的更多。”
江源的拇指隔着手套擦过她的眼角。
他没有吻她。
他只是把她拉进怀里，紧紧地、用力地抱住了。
风在他们身后呼啸。
浪在远处翻涌。
散落在黑沙滩上的冰块在极地的天光里折射着蓝色和金色的光。
两个人站在世界的尽头，抱了很久很久。
回车上的路上，千雪走在江源左侧。
她偏头看了看他的手。
戴着手套的那只手。
深灰色的毛线手套上，无名指根部那一圈深蓝色的线，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隐约可见。
她笑了一下。
很小的笑。
但被江源看到了。
“笑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江源没追问。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粗糙的羊毛和她的皮肤之间隔着温度。
两个人的影子被极地的低角度光线拉得很长，投在黑色的沙滩上，一直延伸到最近的那块冰川碎片旁边。
越野车上了公路。
千雪正要系安全带，江源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是营地管理员发来的消息。英语。
千雪没看到内容。
但她看到了江源的表情。
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慢慢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。不是温泉里的温柔，不是黑沙滩上的心疼。
是一种压着、忍着、快要兜不住的兴奋。
“怎么了？”千雪问。
江源把手机翻过去，屏幕朝下扣在中控台上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发动了车子。
越野车驶上公路。
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盘。深灰色手套上那圈深蓝色的线在仪表盘的光里一闪一闪的。
他的嘴角压了又压。
没压住。
千雪狐疑地看着他。
“江源你笑什么？”
“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！”
“风吹的。”
千雪盯着他看了五秒。
没问出结果。
她转回头，继续看窗外。
车窗外的天空依然是灰蓝色的。云层依然厚重。
但在公路的正前方，地平线的边缘，有一条极窄极窄的缝隙。
云层之间的缝隙。
透过那条缝，能看到一小片深邃的、纯净的、没有被任何云遮挡的墨蓝色夜空。
千雪没有注意到那条缝。
但江源看到了。
他握紧了方向盘。
手套里的手指，微微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