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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克雅未克旧港。早上九点半。
码头上停着一艘白色的双体观鲸船，船身涂着冰岛语和英文的标识。
甲板上已经站了二三十个游客，裹在各色冲锋衣里，对着灰蒙蒙的海面拍照。
千雪站在登船的栈桥上，使劲吸了一口气。
海风灌进鼻腔，咸的、腥的，带着北大西洋特有的、混合了海藻和冷水鱼的生猛味道。
她的胃翻了一下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江源侧头看她。
“没有。我很好。”千雪挺了挺腰板，大步往前走。
走了三步，脚软了一下。
江源一把扶住她的胳膊。“你晕船。”
“我没晕！船还没开呢！”
“你闻到海腥味就开始翻白眼了。”
千雪瞪了他一眼。瞪了两秒，胃又翻了一下，她把脸埋进围巾里。
“……有一点点。”
船开了。
离港的前十分钟还好。
港湾里的水面平稳，船身只是轻微地起伏。
千雪坐在船舱后部靠窗的位置，盯着窗外缓缓后退的雷克雅未克海岸线，彩色的房顶在灰色的天幕下越缩越小。
出了港湾。
海浪变了。
不再是港口里那种温吞的摇晃，是北大西洋冬季特有的长波涌浪。
每一道浪从船底掠过，整个船身先往上抬两米，再往下沉两米。频率稳定，幅度吓人。
千雪的脸白了。
不是文学修辞的白。是真的、物理意义上的、血色褪尽的白。
她攥着座椅的扶手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胃里的早餐在翻江倒海。
江源拉开自已大衣的拉链，把她整个人裹进去。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，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。
“闭眼。看远处的地平线会好一点。”
千雪闭上眼。没好一点。
“要不要喝口水？”
千雪摇头。
“含块糖？”
千雪还是摇头。
江源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姜糖。出发前在酒店前台拿的。塞到她嘴里。
千雪含着姜糖，姜的辛辣味在舌尖上炸开，胃里的翻涌勉强压下去了一些。
船继续往深海开。
二十分钟。
四十分钟。
一个小时。
海面上除了海鸟，什么都没有。
灰色的天，灰色的海，灰色的浪。
偶尔有一群海鸥从船顶掠过，叫声被风撕碎了。
船上的游客开始躁动。有人拿着望远镜左右扫，有人靠在栏杆上发呆，有人已经回船舱躺下了。
一个半小时的时候，船长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。
冰岛语先说了一遍，然后是英语。
千雪听不太懂。她看向江源。
江源的表情变了一下。很轻微。
“说什么了？”
“说今天水温偏低，鲸鱼活动区域可能偏移了。目前的坐标没有观测到任何信号。再搜索三十分钟，如果没有发现，就返航。”
千雪沉默了两秒。
她靠在江源的大衣里，虚弱地笑了一下。
“没关系。看不到也没关系。能坐船出海已经很开心了。”
江源低头看她。
脸色惨白，嘴唇没有血色，眼皮都在微微颤抖。晕了一个半小时，吐都快吐出来了，还在安慰他。
他正要说话。
船头方向爆发出一阵尖叫。
千雪的身体一僵。
“江君？”
江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。
他一把拉起千雪，拽着她往甲板的左舷冲了过去。
海面炸了。
距离船身大约六十米的位置，一大片平静的灰色海面毫无征兆地鼓了起来。海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下方顶开，白色的浪花向四周溅射。
然后，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从海面底下冲了出来。
座头鲸。
十五米长的身体以近乎垂直的角度跃出水面。黑色的脊背上布满了白色的斑痕，胸鳍展开，宽度超过五米，像两片巨大的翅膀。
它的身体在空中停留了不到两秒。
然后砸了下去。
几十吨的质量拍在海面上，炸出一朵五米高的水花。冲击波沿着水面扩散开来，船身被推得晃了一下。
低频的轰鸣从水下传上来。
震动通过海水、船体、甲板、鞋底，一路传到胸腔里的、能让心脏跟着共振的物理冲击。
千雪的手攥紧了栏杆。
她的嘴张着。眼睛睁到了最大。瞳孔里倒映着那片还在翻涌的白色浪花。
鲸鱼沉下去了。
海面恢复了平静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千雪的手还攥着栏杆。一动不动。
然后，六十米外的海面再次鼓了起来。
这一次，露出水面的是尾鳍。
巨大的黑色尾鳍缓缓升出水面，在空中停了一秒。水珠从鳍尖滴落，在灰色的天光下画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。
尾鳍慢慢沉下去。
最后的鳍尖没入水中的瞬间，海面上留下一个完美的圆形涟漪。
千雪转过头看江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