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凯夫拉维克机场的登机口坐满了人。
千雪缩在候机椅上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。她的左手抱着那块慢递邮局老头送的熔岩石，右手攥着登机牌，整个人歪成了四十五度角。
江源伸手，把她的脑袋扶正了。
三秒后，又歪了。
他叹了口气，把她的脑袋搁在了自已肩膀上。
千雪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日语，蹭了蹭他的肩窝，彻底不动了。
登机广播响了两遍她都没醒。
最后是江源单手拎着两个人的登机牌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，把这尊活菩萨一路护送进了机舱。
坐定之后，千雪的脑袋精准地找到了他的肩膀。
像磁铁一样。
连眼睛都没睁。
江源给她系好安全带，把遮光板拉下来。他从背包里掏出平板电脑，打开相册的文件夹，开始整理这趟冰岛拍的照片。
文件夹里有四百多张。
他按时间线一张一张地往电子相册里拖。
第一天。凯夫拉维克机场取车，千雪站在越野车旁边比了个耶。羽绒服太大，整个人被吞进去了，只露出一张脸。
第二天。暴风雪。越野车里。千雪抱着应急毯，眼神认真得像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。
极光。大爆发的那一晚。千雪站在雪地里，仰着头，脖子上的蓝钻项链被极光映成了幽蓝色。
蓝冰洞。千雪伸手摸千年冰壁的背影。手指尖刚碰到冰面，羽绒服袖口滑下来，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。
黑沙滩。飞机残骸前。千雪被风吹得站不稳，一只手按着帽子，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。
黄金瀑布。她双手合十许愿的侧影。彩虹的光打在她脸上。
观鲸船。她趴在船舷上，脸色发白，但眼睛死死盯着海面不肯移开。
板块裂缝。两个人在桥上拥抱。这张是请旁边的游客帮忙拍的，构图歪了，但两个人的表情很好。
草帽山。她骑在布兰迪背上，双手张开，笑得没心没肺。
黑教堂。
江源的手指停了。
白裙子。枯黄的旷野。黑色的教堂。飘落的雪。
她一个人走在土路上的背影。
白色的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。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。前方是那座孤零零的、通体纯黑的小教堂。
四周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她。
江源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它设成了相册的封面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
翻到一张他自已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拍的。
千雪在雷克雅未克的一家小超市里。侧脸。她蹲在冷柜前面，手里拿着两盒冰岛酸奶，一盒贵一盒便宜，正在低头看配料表。
表情极其认真。
眉头微微皱着。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整个人散发出一种
"我一定要搞清楚这两盒酸奶到底有什么区别
"的执着劲儿。
很普通的一张照片。
没有极光，没有冰川，没有瀑布。
就是一个女人在超市里认真比价的侧脸。
但江源看着看着，忽然觉得这张比所有风景照都好看。
他把这张照片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。
命名：留着。
他还没想好留着干嘛。但这张照片的构图、光线、以及千雪脸上那种毫无防备的专注神情，让他的职业本能隐隐发痒。
这种感觉他很熟悉。
上一次有这种感觉，还是三年前他画的那幅商业插画被杂志选中的时候。
肩膀上传来动静。
千雪的脑袋拱了拱，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只眼睛。
她的视线正好落在平板屏幕上。
屏幕上是黑教堂那张白裙背影。
千雪的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。
"你……你把这张照片放这么大干什么？
"
"做封面。
"
千雪一把抢过平板，手指飞快地划拉。
"删掉。
"
"不删。
"
"太丢人了。
"
"哪里丢人了？
"
"我当时冻得嘴唇发紫，鸡皮疙瘩一身，特别不好看。
"
"我拍的是背影。看不到嘴唇。
"
"但我知道我那个时候不好看。
"
"你什么时候都好看。
"
千雪的耳朵红了。她把平板翻过去扣在腿上，把脸重新埋回他的肩窝。
"不许给别人看。
"
"不给。
"
"发誓。
"
"发誓。
"
千雪沉默了几秒。
"那张超市的呢？
"
江源僵了一下。
"什么超市的？
"
"我刚才醒来的时候，看到你在看一张我蹲在超市里的照片。
"
"你不是没醒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