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横道河子的主街上午十点还没热闹起来。
几家早餐铺子的蒸锅已经收了，店主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蒜。一条黄狗趴在路中间晒太阳，二十来步远的地方有一只花猫蹲在台阶上，两个物种相安无事。
千雪走在青石板路上，手插在开衫兜里，深呼吸了两口。
胃里的翻江倒海已经过去了，但嘴里残留着一股又酸又苦的味道，压不下去。
“附近有卖山楂的吗。”
“现在不是山楂的季节。”
“那有什么酸的。”
“酸黄瓜？醋溜白菜？”
千雪皱了一下鼻子。
两人走到街尾拐角的时候，千雪闻到了一股糖稀的焦甜味。
她循着味道看过去。
路边有一辆三轮车，三轮车的后斗上插着一圈冰糖葫芦。竹签上一串串山楂裹着琥珀色的糖衣，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。
摊子后面站着一个男人。
光头，身高目测一米九出头。两条胳膊从短袖里伸出来，左臂从手腕到肩膀纹着一条青龙，右臂纹着一只下山虎。脖子粗得像电线杆，下巴的胡茬扎出来，横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。
千雪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下意识往江源那边靠了半步。
大哥正低着头，拿着一把小剪刀，在三轮车旁边给一个装饰用的塑料花盆修花枝，修得极仔细，剪一下退后看一眼。
千雪走到摊前，站了三秒。
大哥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开口了。
“丫头，来串糖葫芦不？”
千雪准备好了迎接一个粗犷的低音炮。
但传进耳朵里的声音，温柔得像三月的棉花。尾音还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，软绵绵的，和他那张脸完全是两个次元的产物。
千雪眨了两下眼睛。
大哥指了指车上的糖葫芦：“自家熬的糖，老好吃了。我闺女可爱吃了，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过来先啃一串。”
说到闺女的时候，他的眼睛从两条缝变成了两弯月牙，纹着青龙的手比划了一下：“我闺女今年五岁，这么高，扎俩小辫儿，可漂亮了。”
千雪看了看青龙，又看了看那只比划的手，又看了看那张满是横肉但笑成花的脸。
她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我要一串最酸的。”
大哥从车上挑了一串，山楂个头最大、颜色最深的那种。
“这串酸，给你选的。糖薄，酸味出得来。”
千雪接过去，咬了一口。
嘎嘣。
糖衣碎开了，山楂的酸从舌头两侧冲上去，酸到她整个人缩了一下肩膀。然后糖的甜追上来，把酸裹住了，两种味道搅在一起，在嘴里化开。
她的胃那股翻涌的感觉，被这口酸甜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千雪又咬了一口。
大哥笑呵呵地看着她吃。
然后他的目光往下飘了一下。
千雪自已没注意到，但她站在摊前的时候，左手一直搁在小腹上，掌心朝下，轻轻护着。
大哥的笑容变了。从那种做生意的客气笑，变成了一种心知肚明的、过来人的、带着善意的笑。
“丫头，这刚怀上吧？”
千雪咬着糖葫芦的嘴停住了。
“爱吃酸的，脸色有点发白，还下意识护肚子。”大哥扳着指头数，“我媳妇怀我闺女那会儿，跟你一模一样。”
千雪的耳朵红了。
她看了江源一眼。江源双手插兜站在旁边，没有否认，也没有确认，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“还没……还没确定。”千雪小声说。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大哥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编织绳，绳子上系着一颗小铜铃铛。“这是我闺女出生那年我编的，多编了一条，你拿着，沾沾喜气。”
他把编织绳往千雪手里一塞，然后又从车上抽了一串糖葫芦递过来。
“这串送你。怀了就多吃酸的，对身体好。”
千雪攥着编织绳和糖葫芦，嘴里还含着上一口没嚼完的山楂。
“多少钱。”江源开口了。
“不要钱。”大哥摆手，腕上的青龙跟着晃了晃，“沾喜气的东西哪能收钱。要收钱佛祖都不答应。”
江源看了他两秒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摊位上的收款码，转了一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