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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吉坐在客厅的茶几前。
他面前摊着那本厚到能当砖头的《康熙字典》。书页泛黄，边角翻起了毛，书脊的装帧线断了两处，被透明胶带重新粘过。
字典里贴满了便签纸。蓝色的、黄色的、粉色的、绿色的，密密麻麻地从书页侧面冒出来，像一棵长满了彩色叶子的怪树。
江源扶着千雪从楼梯上下来。千雪的目光落在那本字典上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这本字典她见过。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，美惠不小心把镜头扫到了宗吉的书桌上，她看到老头戴着老花镜趴在上面，手边堆着三本中日词典和一沓手写的笔记纸。
她当时问了一句：“爸爸在看什么？”
美惠犹豫了两秒，说：“没什么。”
江母和美惠从厨房探出头，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阵仗，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江母把灶上的火调小，擦了擦手，走到客厅门口站住了。美惠跟在后面，手里还攥着一把小葱。
江父从院子里进来，手里拎着一袋子刚从超市买回来的牛奶，看到宗吉的架势，也没吱声，把牛奶往冰箱里一塞，靠到了门框上。
所有人都到齐了。
宗吉清了清嗓子。
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衣，领口依旧扣到了最上面一颗。但领口去的，针脚很粗，是江母帮他缝的。
宗吉抬手扶了扶老花镜，目光落在字典上。
他开口了。用日语。
但第一个词，他用的是中文。
“知夏。”
发音不标准，声调偏高了半度，“知”字咬得有点重，“夏”字收得太快。
他停了一下，又念了一遍。
“知夏。”
这次好了一点。
然后他翻了一页字典，指尖落在一个被红笔圈出来的繁体字上。
“知。”他切回了日语，翻译软件跟着转译，机械女声在客厅里响起来，“这个字我查了七天。在中国汉语里，'知'有四个意思。知道、知识、知已、知晓。我选的是最后一个。知晓。”
他又翻了一页，指着另一个被蓝笔圈出来的字。
“夏。华夏的夏。”
宗吉抬起头，看向江源。
“知夏。知晓华夏。”
客厅里安静了。
宗吉的嘴唇动了动，喉结滚了一下，继续说。翻译软件紧跟着把每一句话都转了出来。
“我希望这个孩子，不管将来长到多大，走到哪里，都记得自已的根在中国。她的父亲是中国人，她生在中国的土地上，她要堂堂正正地做一个中国人，知道华夏是什么，知道自已从哪里来。”
江源的手指收紧了。他站在千雪身后，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没动，但指节用了力。
宗吉低下头，翻到字典的另一页。那一页被翻得最旧，纸面上有一层细细的毛边，角上还有一个半圆形的茶渍。
“晚樱。”
他的声音放轻了。
“晚，是傍晚的晚。晚开的花最耐看，最经得住风雨。不争不抢，安安静静地开在季节的末尾。”
“樱。”他停了很久，久到翻译软件以为他说完了，发出了一声提示音。
宗吉摁掉了提示音，接着说。
“我没有在任何中文词典里查'樱'这个字的意思。因为这个字，是日语给的。”
他把字典合上了。
不再看书，看着千雪。
“千雪，你小时候最喜欢樱花。每年春天我带你去圆山公园看樱花，你骑在我脖子上，攥着我的头发，大喊'花花掉下来了'。”
千雪的鼻子一酸。
“晚樱。”宗吉的声音开始发抖，但他硬撑着一口气把话说完，“我希望这个孩子记住，她的母亲来自日本。她流着两个国家的血。她不需要选择做哪一国的人，她两个都是。”
翻译软件把最后一句话转完了，机械女声消散在客厅的空气里。
没有人说话。
江母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围裙的系带，攥得指节发麻。她听懂了每一个字，也听懂了字缝里那些没说出来的东西。
一个日本老头，花了多少个夜晚，就着台灯，翻一本他完全看不懂的中文字典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查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挑，只是为了给从未谋面的外孙女取一个配得上她们身份的中文名。
美惠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，手里的小葱掉在了地上，她没有弯腰去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