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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雪把书房的门带上的时候，听到了身后传来“哗啦”一声。
她猛地回头。
婴儿房里，江源蹲在蓝色塑料澡盆前，满头大汗。他左手托着知夏的后脑勺和脊背，右手正用纱布巾蘸温水给她擦脖子，看起来很享受温水的包裹。
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千雪刚想转身。
晚樱的右腿猛地蹬了一下。
婴儿的力气不大，但浴架上的水本来就浅，这一蹬正好踩在澡盆的边沿。整盆水像被投了一颗深水炸弹，“哗”地溅起半米高的水花，精准地糊在了江源的整张脸上。
温水灌进鼻子、眼睛，江源本能地闭上眼猛吸一口气，结果呛了满嘴洗澡水。
“咳咳咳！”
他咳得弯下腰，但左手始终死死托着知夏，纹丝没动。
“江源！”千雪冲过来要帮忙。
“别！”江源眯着被水糊住的眼睛，吼了一嗓子，“我看不见！你帮我把晚樱捞起来！别让她滑下去！”
千雪赶紧把晚樱从浴架上抱起来，用浴巾裹住。
江源用肩膀蹭了蹭脸上的水，终于睁开眼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已——T恤湿透了，裤子从膝盖以下全是水，卧室的木地板上汪着一大摊。
“晚樱没事吧？”江源第一句话问的是孩子。
“没事，她还在笑呢。”千雪抱着晚樱，小家伙果然咧着嘴，露出粉红色的牙床。
“行，笑就行。”江源抹了把脸，“你回书房，这儿我搞定。”
“可是你——”
“画你的画！”江源的语气硬邦邦的，没有商量余地，“高桥编辑那边催稿了吧？线稿还差多少？”
千雪张了张嘴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她看了一眼满地的水渍，又看了一眼江源湿透的衣服，最终转身走进了书房。
门关上的瞬间，她听到江源低声骂了一句：“晚樱你等着，等你长大了爸爸跟你算这笔账。”
晚樱的回应是一声响亮的打嗝。
接下来的三天，江源开启了地狱模式。
白天。
早上六点起床热奶，六点半喂第一顿。知夏吃奶慢，每次含着奶嘴要磨蹭四十分钟。晚樱吃得快但吐奶频率高，喂完必须竖着抱半小时拍嗝。两个孩子的节奏完全错开，江源刚把知夏喂完放下，晚樱就开始哼唧。
八点，趁两个小家伙睡回笼觉，江源冲下楼收拾厨房、准备千雪的早餐。江母和美惠要帮忙，他直接拦在厨房门口。
“妈，你歇着，你腰不好。美惠阿姨，你昨晚起了两次夜了，去补个觉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江母皱着眉。
“我年轻。”
江母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话。但她把泡好的枸杞茶放在了灶台上。
十点，院子里的月季需要修剪。五月的哈尔滨，月季正是疯长的时候，枝条乱窜，不剪就会影响通风。江源拿着园艺剪蹲在花坛边，剪了三棵，楼上传来哭声。
他扔下剪子跑上楼，换完尿布再下来接着剪。
剪到第五棵，哭声又来了。
他又跑上去。
这次是饿了。
喂完奶下来，太阳已经晃到了院子西边。月季才剪了一半。
下午三点，买菜。江源把婴儿车推到小区门口的菜市场。知夏和晚樱并排坐在双胞胎推车里，引来了一整条街的围观。
“哎呀双胞胎！”“这爸爸真厉害，一个人带俩！”“小伙子辛苦了啊！”
江源笑着应付，低头挑西红柿的时候，眼皮重得快要粘在一起。
晚上。
夜奶。
知夏的第一次夜奶在凌晨一点。江源听到哼唧声，三秒内翻身下床。冲奶粉，试温度，喂。拍嗝。放回去。
凌晨三点，晚樱醒了。同样的流程再来一遍。
凌晨五点，知夏又醒了。
三次夜奶，间隔两小时。每次起来都要折腾四十分钟。算下来，一个晚上能睡的整觉不超过三个小时。
第二天早上，江源在洗手间刷牙的时候，看了一眼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，眼眶深陷，乌青从眼角一路蔓延到颧骨，活像被人左右开弓扇了两巴掌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已的脸，苦笑一声。
第三天下午，千雪从书房出来倒水。
她看到江源在客厅沙发上给知夏换纸尿裤。他的动作依然熟练，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抽湿巾的时候，手指抓了两次才捏住。
“江源，今晚夜奶我来吧。”千雪走过去。
“不用。”江源头也不抬，“你明天还要画分镜，高桥编辑说十号之前要看到完整线稿。”
“可你已经三天没睡好了。”
“中国男人说到做到。”江源把脏尿布团成一团，精准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，“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回书房，把那个绘本画成业界炸弹。其他的，你男人扛着。”
千雪看着他。
他嘴上硬得像块石头，但脖子上青筋暴起，说完这句话的时候，打了一个极力掩饰的哈欠。
她没再坚持，转身回了书房。
但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江源把知夏竖着抱在怀里拍嗝，下巴抵在孩子的肩膀上。他的眼皮正在往下坠，每坠一次就猛地睁开，又坠下去，又睁开。
千雪的鼻子一酸，关上了书房的门。
第四天。
深夜十一点半。
千雪放下画笔，揉了揉酸胀的手腕。电脑屏幕上，《跨国家庭的新生命》第一话的线稿终于完成了。
她站起来，推开书房门。
走廊里静悄悄的。婴儿房的门半开着，小夜灯的橘黄色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千雪探头看了一眼。
两张小床里，知夏和晚樱都睡得很安稳。知夏的小拳头攥着被角，晚樱侧着身子，嘴巴一动一动地做着吮吸的梦。
千雪轻轻带上门，走进卧室。
床上空着。
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枕头上没有压过的痕迹。
她皱了皱眉，环顾四周。
阳台的纱帘在夜风里轻轻飘动，缝隙里透出一点惨白的光。
千雪走过去，掀开纱帘。
阳台上。
江源坐在那张从院子里搬上来的小马扎上，后背靠着墙壁。
他的手里握着手机，屏幕还亮着，页面停留在一篇育儿帖子上。标题是：《0-3个月婴儿快速哄睡的七个技巧》。帖子只看了一半，进度条卡在第四个技巧的位置。
他的怀里抱着一只棕色的小熊毛绒玩具。那是迪士尼买的草莓熊，千雪最喜欢的那只。他把小熊竖着抱在胸前，右手按在小熊的后背上，保持着拍嗝的姿势。
手指还在小熊背上，有节奏地、轻轻地拍着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但他的头已经歪向了一边，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。
嘴巴微张，发出细微的、均匀的呼噜声。
千雪站在纱帘后面，一动不动。
手机屏幕因为超时无操作，突然暗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