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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讯室里的日光灯,亮得有点刺眼。
这间审讯室,已经审讯过很多人,从欧阳菁到李佳佳,再到刘新建。
陈清泉进来的第一天,就把这盏灯记住了。
他在这里坐了很多天,灯始终亮着,不分昼夜,不管外面是晴是雨,这盏灯就这么亮着,把审讯室里的每一寸地方都照得一览无余,连桌角的那条细纹都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。
陈清泉是个聪明人。
在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做了多年副院长,见过太多案子,太多人,太多那种刚进来还硬撑着、最后一块一块垮掉的人。他对这种地方不陌生,对这种流程也不陌生。所以他进来的第一天,就想清楚了一件事——
他是被从床上抓住的,遮是遮不住的,拖是拖不过去的,能争取的,只有一个“宽”字。
所以他交代得很快。
快到让侯亮平有点措手不及。
那些贪污的数字,他说得清清楚楚。哪年,哪月,哪一笔,走的哪条路,落在哪个账户,每一个环节,他都能说出来,而且数字咬合得很准,和账目里的出入极少,显然不是在临场编造,是早就在心里存着的。
他妹妹的事,他也说了,说得比贪污的事还要详细。妹妹早年在某县做一个副科级的小干部,后来怎么挪到政法系统,怎么从科长做到副处,哪件事是他打了招呼,哪件事是顺水推舟、借了别人的力,他一一区分,区分得很细,生怕纪委把不该算他的账算到他头上。
山水庄园的那些事,他也没有隐瞒,说了多少次,哪几个人在场,是谁第一个介绍他去的,那位乌克兰姑娘叫什么名字,身高大概多少,会说几句中文,会说哪几句——
他连这个都记得,说的时候脸上有一点讪讪的,但还是说了,一个字都没打折扣。
侯亮平听到这里,已经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不是这些东西没有价值,而是这些东西,不是他想要的。
他想要的,是陈清泉背后那张更大的网。
最好是那张网的某一个重要节点,在高育良身上。
这件事,侯亮平想得很清楚——陈清泉做过高育良的秘书,后来也一直在政法系统,在那个人身边进进出出,见过什么人,听过什么话,经手过什么事,这些东西,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。
问题是,怎么把这些东西问出来。
他先用了直接的方式。
“你在高育良书记身边工作期间,有没有注意到,他在某些具体事项的处置上,与正常程序存在偏差?”
陈清泉已经交代了很多,但还是摇头,语气很认真:“高书记做事很规范,我在他身边这些年,没有见过他违规操作的情况。”
“有没有某些案件或者项目,他的意见和系统内部的意见不太一致,事后回头看,你觉得他是出于某种非工作层面的考虑?”
陈清泉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高书记对案件有他自已的判断,有时候和判断。”
侯亮平继续,换了一个角度,把陈清泉当年亲历的几件具体事情一一拿出来,逐条追问——那件事的具体指示是什么?是否书面留存?与后来的结果有没有出入?
陈清泉对答如流。每件事都说得有细节、有逻辑,但每一件说完,侯亮平都感觉自已面对的是一个保险柜,虽然柜门大开,里面却空无一物。
他有点急了。
第三天,侯亮平换了一种方式。
他把陈清泉秘书任期内,高育良处理过的几件有争议的事情,用一种半推断的语气重新描述了一遍,在末尾加了一句:“你觉得,当时高书记做这个决定,有没有可能是受到了某些外部因素的影响?比如来自赵家方面的压力,或者某种不成文的、你不便明说的利益安排?”
这是引导式提问了。
陈清泉听完,停了很长时间,没有立刻回答。
然后他抬起头,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侯亮平。
那眼神里有什么,侯亮平看得出来——不是配合,不是对抗,是一种识破了真相之后的、带着一点鄙视的东西。
“侯主任,”陈清泉说,声音很平,“你让我说什么,你直接说就好。但我告诉你,我知道的,都说了;我说不出来的,不是我不想说,是真的没有。”
“或者,你想要什么,你直接写就行,我都签字。到了这里,我有觉悟。”
侯亮平沉默了。
审讯又持续了好几天。
侯亮平没有放弃,他从另一个方向继续挖——高育良主导政法委工作期间,有没有哪些案件,结果让某些利益方受益;高育良的社会关系里,有没有和赵家有往来的中间人;高育良本人的生活细节,有没有超出正常范围的开支或收入……
陈清泉一一回答,有什么说什么,没有的,也没有说有。
唯一有价值的是吕州美食城,可美食城又完全用不了。
侯亮平问到了陈清泉小时候在县城长大的经历,问到了他父亲的职业,问到了他读大学时有没有受到什么特殊照顾,问到了他第一次进入政法系统是通过什么渠道——每一个问题,都像是在往深处挖,但挖出来的,都是普普通通的人生经历。
他把陈清泉的家庭关系图摸了个遍,一圈摸下来,没有找到任何一条线能够绕到高育良身上去。
但他还是写了一份审讯材料。
那份材料写得很认真,把陈清泉说过的所有话,重新做了一次梳理,在某些地方,用了一些模糊的措辞,把陈清泉的陈述和关于高育良的推断,靠在了一起。
也适当添加了一些。
但都是口供,没有佐证。
这份材料,他送去给了田国富过目。
田国富把材料从头看了一遍,再翻回去,把几个关键的段落重新读了一遍。
他读材料的时候很安静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读完,他把材料合上,放在桌上,叫秘书把侯亮平请进来。
侯亮平进来,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腰背挺直,两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田国富,等着他开口。
田国富没有立刻说话,把那叠材料往他那边推了推,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日常小事:“你自已看一遍,告诉我,这些东西,你觉得能用吗?”
侯亮平低头看了两页,抬起头,说:“材料是陈清泉本人的陈述。”
“我知道是陈述,”田国富打断他,声音不高,但力度出来了,“我问的是,这些东西,放在省委副书记的身上,你打算让人做什么用?”
侯亮平没有说话。
“陈清泉说高育良没有问题,”田国富说,“或者说他不知道高育良的问题。所以你开始引导他,往你预想的方向引。”
他停了一下,“亮平,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但声色俱厉,“你以为这种层级的斗争,和你以前对付那些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小官,是一回事吗?”
侯亮平的脸色变了一点。
“这份材料,”田国富用一根手指点了点那叠纸,“杂七杂八问了一堆,问出来了什么?然后你用几段话把他的陈述和你的推断拼在一起,往上报?报给谁看?让谁来拍板说这就是证据?”
侯亮平低着头,没有接话。
“回去,”田国富说,“这份材料不要了。如果还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内容,陈清泉移交司法,走程序,就这样。”
侯亮平站起身,应了一声,把那叠材料拿起来,往门口走。
“还有,”田国富在他身后说,语气回到了平静,“做事,注意分寸。让你不要有顾虑,不是让你为所欲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