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章 一身忧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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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继业忽然转过头,看着杜娘子,眼中带着一丝真切的疑惑道。

“其实我也有个疑惑。

本来我也留了后手,可看你们——乃至所有新加入的人,都对我们之后可能造反这件事,没有丝毫排斥。这是为何?”

杜娘子闻言一愣。

她看着李继业,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,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,反问道。

“为何要排斥?”

她顿了顿,又反问道:“从来如此呀?”

李继业愣住了。

他自然知道“事以密成”的道理,所以对于“公然造反”这个目标,心里一直有一杆秤。

如今知道的,要么归顺,要么在地下,要么愧于恩义不敢声张。

可今日听杜娘子这语气,似乎……有些不一样?

杜娘子看见他脸上那错愕的表情,反而开心了些。她掩嘴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了然道。

“这活着,不就如此?”

她伸手指向山寨,那里有炊烟袅袅升起,有孩童追逐嬉闹,有妇人晾晒衣物。

“当顺民活不下去,就逃户。百姓被欺压狠了,就入山。官兵被欺压狠了,就杀官遁逃,落草成匪。

活不下去的人多了,就一起造反。失败了,死了的就死了,没死的,也能被安抚。”

她收回手,看着李继业,那目光清澈而平静道。

“可终归就三个字——活下去。至于上面要的仁义礼智信,都敌不过这三个字。”

她又指向山寨,摇头道。

“都被逼得来这里的,又有几个在乎你是山匪,还是造反?你有吃食,能活,管你干什么?”

李继业闻言,良久,缓缓点头,低声感叹道。

“人心就是这样——你让他过上好日子,他就拥护你。你让他过不上好日子,他就反对你。”

杜娘子闻言一愣。

她细细咀嚼着这句话,眼中渐渐浮起一丝亮光。她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敬佩道。

“当皇帝的妙诀,就在李爷这一句话之中。”

李继业长身而起。

杜娘子一愣,问道:“李爷又是去哪?”

李继业头也不回,迈步向前,笑言道。

“刚刚不是说四山又来百人?去安顿看望一下。”

他顿了顿,边走边说道。

“这四山能逃入的,大多都是其就近的。若是长期汇聚一处,容易形成独立的山头。

我此去,顺便把四山来的人员打乱,先绝了这种可能。”

杜娘子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,看着他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寨墙的拐角处。
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
然后,她独自坐在石桌旁,望着山寨之中那些举着木刀木枪、奔跑不休的孩童,渐渐出神。

那些孩童的笑声,在清晨的阳光下,传出很远很远。

……

汴京。皇城。

宫墙深深,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。

万岁山巅,一座新修的亭子里,当今天子正把玩着一只精巧的箱子。

箱中装满了奇珍异宝——南海的珊瑚,西域的玛瑙,东瀛的螺钿,还有一株通体莹润、高三尺有余的珊瑚树,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“好!好!”

天子龙颜大悦,连声称赞。他抬手一挥,对身旁的内侍道。

“传朕旨意,今年年节,大赦天下!与民同乐!”

内侍躬身应诺,小步退下。

宫墙外,寒风凛冽。

那些被赦免的囚徒走出牢狱,有茫然四顾,不知该往何处去。有煞气不减,得意昂扬。

那些听闻“与民同乐”的百姓,望着愈发高企的米价,望着愈发沉重的赋税,沉默不语。

民生,更苦。

……

河北。

冬消春来。

去年秋汛暴涨,赶上冬日早来。寒冰锁住了一河的秋水。

黄河上游的冰雪,又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暖风中,开始融化。

起初只是涓涓细流,渐渐汇成洪流,最后——

堤决。

溃及河北、山西,数十万人惶惶不安,十数万人流离失所。

太行山以西,威胜州沁源县。

一间破败的土屋前,一个田姓猎户望着远处那滚滚而来的洪流,望着其吞噬了薄田的浊浪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——灶台冰冷,锅里空空。

年节,过不下去了。

可他脸上,却不忧反喜。抬起脚,一脚踢翻了灶台。

那土灶轰然倒下,火星溅落在干草上,腾起火焰。

他转身,背起弓箭,头也不回地遁入山林。

身后,土屋在火光与洪水中,渐渐消失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