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小宝叽里咕噜地跟妈妈说法语,手脚齐用,时不时瞄上菜的爸爸一眼。楚煜疑心儿子是在告黑状,咂摸了一下自己的表现,确实无可指摘,暗自挺了挺胸,招呼女儿入座。
饭桌上十分热闹,小雨用英语讲了几件学校的趣事,林未然用法语教她如何机智优雅地拒绝不喜欢的小男生,楚煜用汉语插科打诨兼吃醋撒泼,词汇量最小的小宝叽里呱啦地想来,急得三语齐上手舞足蹈,时不时带上小屁孩国官方语言,逗得全家前俯后仰。
饭后楚煜收拾厨房和餐厅,俩小孩儿一个牵手一个拽裙角,把林未然拖去客厅。小宝才两岁多一点,电子产品已玩得很溜,献宝似的打开大屏幕和电脑,播放致林小雨和楚小宝的妈妈。
鸟语啾啾,天色渐亮,宁静的清晨田园风光画卷徐徐展开。高山大河,茂林初阳,码头乌篷船水波潋滟,田野间的羊肠小径蜿蜒至一处红砖小楼。
女童的声音渐渐清亮:“溽暑。鸟雀呼晴,侵晓窥檐语。叶上初阳干宿雨,水面清圆,一一风荷举。 ”
推开大铁门进入院子,桂树下,秋千上,童花头小姑娘翘着脚晃荡。
“故乡遥,何日去家住吴门,久作长安旅。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,梦入芙蓉浦。”
小宝没有什么感触,小雨倒是往林未然怀里一扑,哭哭啼啼道:“妈妈,我想爷爷了。”林未然想开口,却喉头一哽,只得搂着大女儿,亲了亲她额头,聊作安慰。
视频里的小姑娘吃饭,读书,写字,说话,远去,归来,日复一日地长大,童花头换成双马尾,麻花辫变成披肩发。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,院子里总是鸟语花香郁郁苍苍。视频最后,定格在一张全家福上,故去的赵小然和林运鸿端坐前排,楚煜抱着一脸懵懂的小宝,林未然揽着小雨,美满如初。
小宝好奇地摸了摸赵小然和林运鸿的脸,问:“妈妈,这是外公外婆吗”
“是啊。”感觉到妈妈轻轻摸自己头,小宝顺势蹭了蹭,一扭身跌在妈妈软软的怀抱里,仰起脸一瞧,咦妈妈怎么也哭了
“因为妈妈见不到爸爸妈妈了吗”小宝小心翼翼地帮妈妈抹眼泪呼呼,“爸爸说妈妈的故乡也不在了,我们要一起找回来,让妈妈开心。”
林未然搂紧了两个孩子,却说不出话来。楚煜站在沙发后看完,正想安慰妻子,听得门铃响,忙去开门。
是楚煜定制的微景观到了。比普通的微景观大了几倍,楚煜勉强可合抱,小楼庭院错落有致,花繁叶茂流水潺爰,竟是林家小院的微缩复现,巨大的玻璃球陈放在半人高的木底座上。工作人员帮忙摆放到客厅一角,林未然带着孩子凑过去,小宝还不足底座高,又抱着妈妈的腿开始爬,林未然忍俊不禁,将小家伙抱在怀里。
“这个是什么”
“洗衣板,脏衣服在那里洗。”
小宝探进去这摸摸那碰碰,逮着洗衣板旁的木杆摇摇晃晃,无师自通一抬一压一抬一压,只见有清泉从钢管里汩汩流出,小宝开心得大叫:“妈妈妈妈”
“这是压水井。”
“水是哪里来的”
“底座里放着水箱,相当于我们的地下水。”楚煜送走了工人,跟儿子解释道。
“地下水”楚小宝对他爹伸来求抱抱的双手视而不见,“地下水在地下,怎么能跑出来呢”
楚煜面色不虞:“楚晗。”
楚小宝终于转脸来,瞅着他爹,眨巴眨巴大眼睛。
“到爸爸这儿来,”楚煜在心里默念三遍“老婆在这儿,要爱的教育”,挤出个笑容,“妈妈腰不好,抱不动你。”
“好吧。”楚小宝想起有一次逛街死乞白赖要妈妈抱,结果第二天妈妈起不来床了,太可怕了,还是让爸爸起不来吧,终于肯挪尊臀去楚煜怀里。
为了给儿子解释压水井的原理,楚教授无奈地拆了给老婆的礼物,重新装了一遍,边演示边解说。这一折腾就是大半晚上,可楚小宝兴致上来了,要自己拆装一遍,楚煜脸一黑:“以后自己买一个来拆,不准拆我买的”楚小宝鼓着腮蹬了他一眼,头一扭,跟他妈玩去了。当然,楚晗小朋友还是得偿所愿,拆了他爹给他妈买的微景观,那是后话了。
小雨已九岁了,睡前自己看看书就可以满足,林未然转而给小宝讲故事。
小宝大约是问起劲儿了,问得他爹滚去洗澡了,又对着他妈开火,好在异想天开的那些已经让楚煜承担了,只问林未然山里可以做什么,怎么渡河,田野会比森林高吗,有没有燕子筑巢。
“妈妈,外公外婆家真好玩,我们可以回去看他们吗”小宝终于迷糊下来,往他妈怀里蹭蹭。
林未然已然平静,温声道:“我们回不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”
“小宝还记得那条河上游有什么吗”
“好多好多山,那条河从山上流下来,许多小河汇成大河,切出一条深深的山谷。”
“是啊,就像一只口袋,妈妈的家乡呢,就在口袋颈子上。把口袋一收,河里的水就乖乖地听人们号令,流多少下去,流去哪里,以免涨水的时候淹没了沿河的村庄和城镇。”
小宝想了想:“就像把洗手池堵住,水就积起来吗”
“对啊。”
“我们用圆圆的扣子堵住水池,那用什么堵住大河呢”
“水坝。”
小宝不做声了,过了许久,林未然以为他睡着了,低头去看,却见儿子皱眉眯眼,快成小老头了,略带惊恐地问:“所以所以外公外婆的家,被大河淹没了吗”
林未然点点头,抱了抱愁眉不展的小家伙。
小宝慢慢睡着了,林未然轻轻吻了吻小宝的额头,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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