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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内心有些受打击,听人家形容的巫雪棠,总以为是手执一支横笛,身着一袭白素,坐于江畔专门给来来往往的人算命的,不想巫雪棠出了秋由族地界,竟然成了一个妓院的花魁娘子。
一般如果要让目光时刻保持柔和且诱人,便应该在看着下方的人时缓缓移动,让人觉得有一种目送秋波的样子,这是我娘亲还在世的时候告诉我的,如今我看着台上的雪棠姑娘,觉得她这视线移动得太过于轻快,有种要草草了事的感觉,但是看着她的神态,我忽然反应过来,她应该是在人群中找什么人。
一般女孩子出来干这一行的,即使只是卖艺不卖身,在人家看来,也是一种不光彩的职业,所以,如果是我,上台的时候也要四下看看,人群中有没有自己的爹娘,若是忽然看见自己相熟的人,一定要先挖个坑来,把自己埋好才行,丢脸不说,要是熟人把他们看到的一切告诉了我爹娘,那回家定然免不了要被打屁股,我估计巫雪棠没有爹娘,但她得看看秋由女仙是不是躲在哪个地方看她。
她的视线,在看向二楼的时候,倏然停了下来。
我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,一个身着绣金华服,黑发如瀑的男子,款款站在二楼的走廊之上,眼神扑朔迷离地看着底下,确切地说,是看着雪棠,但是看他的模样,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。
那个男子自是潘瑜了。
我一直觉得这个人我确实在哪里见过,方才在幻境之中的时候虽确认了他的确是大容国的人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,如今看见他腰间的那枚青花玉珏的时候,才忽然记起,我还在殳国宫中的时候,某日教导实事政治的夫子讲到了大容国的新君苏夜,苏夜手下有一大批智囊团,其中为首的,便是一个叫潘瑜的人,听说这个人仪表堂堂,清风朗然,画得一手好画,并且腹黑到了极点,专门向苏夜贡献一些阴狠诡谲的毒计,但是,事实证明,他贡献的这些毒计,往往都是在当前的情况看来,最有建设性,最有效的计策。
潘瑜最初事先王苏合,苏合薨逝之后,继续事武平王苏夜,颇得器重,成了苏夜手下幕僚第一人,但是只在苏夜手底下呆了两年,便不知其踪。
国与国之间的博弈,从来就没有什么正当和温和可言,这个人,不过是早早看穿了这一点,他不管走到何处,腰间的青花玉珏从来不离身,因此,我才有九分认定,这个人定然是潘瑜没错,但是,倘若他真的是潘瑜,还那么年轻,那么,我现在,应该是身处在过去,我猜,这是潘瑜的幻境。
雪棠看了他一眼,脸上原本只是例行的微笑忽然变得动人起来,比起刚才那种久经训练的微笑,这才是一个人内心喜悦的时候,真正能露出来的微笑。
二楼走廊上的潘瑜,也默然一笑,但这一刻极短,如惊鸿掠影。
一瞬间,清灵的奏乐响起,这是在当时颇为流行的一首琴曲,就连三岁小童也能哼唱出其中的一段调子,如今配上了竹笛演奏,很适合随着乐曲来一段歌舞。
雪棠姑娘一抬手,脚上步伐轻盈挪动,下面便一片叫好,她跳舞跳得极美,像是荒原之中惊起的一片蝴蝶花影,翩然穿过重重叠叠的山涧,她一身红衣,腰间束着一条金黄色的带子,腰如约素,她的目光清澈水灵,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上面的潘瑜。
就在我觉得,这真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画面之时,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背,刚才我已经确认过了,应该没有人能看得见我,这下子忽然被拍了一下,还真吓了我一跳。
我回头,看见闲溱在人群之中,在这等缠绵温软的地方,他依旧是处变不惊,他挥挥手,示意我去他那边,我从人群之中挤出去,走到了他的身边:“真的是你”
“难道还是假的不成,什么时候你连自身安危都不顾了,倒来这里瞧人家跳舞”
我赶紧澄清道:“我方才才进入到这幻境之中,还不知道这是谁的幻境”忽然我好像想起来什么一样:“你怎么也在这里难道是你”
他敲敲我的头,眼帘含笑:“你在想什么”
我理亏地低下头:“没什么,那个月沐华说,这个幻境的关键,便是潘瑜这个人啦”
半晌,我抬头:“你知道潘瑜是谁吧”
他依旧笑着,眼里波光潋滟:“不知道,你说给我听听。”
我正一言一语解释着方才的事情,忽然音乐声戛然而止,身边一片嘈杂,那些周围的男人,一个二个完全陷入了温柔乡之中,耳边只有刚才那一支舞,一段乐留下的激荡。
闲溱把我拉到一边,我听见他低语:“既然你说那个人是离开幻境的关键,那我们可要快一些,在惊魂言中,若是遭遇不幸,那可就不是幻境了,是真的会要人命的,若不快些,那些人很可能还没出去便身首异处了。”
“你说真的”我心中一下子紧张了。
“我同那月沐华不一样,我如此心善,难道还诳你不成”
我看着他深邃的眸子:“你是说,我们最好早些离开”
他却又出乎我意料地摇摇头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:“我可没说,反正你若是想留在这里看人家跳舞,留下来便是了,也没什么丢人的,你说是吧。”
明知道他在不着痕迹地笑话我,我却还是没出息地说了声:“是啊”
“而且,就算知道了你所说的那潘瑜是出幻境的关键,具体要怎么做,我们还是不知道,是吧。”
“嗯。”我装作一副高深的样子点了点头。
忽然,二楼的走廊上传来一个清澈明亮的声音,所有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巫雪棠姑娘,我要了”
我下意识地抬头看,果然,是潘瑜,他说出了这句话,所有的人群戛然而止,闲溱没有抬头看他,但是,我看得出他听见这声音之后,刚才调侃我的神情,现在变得认真起来。
他不是苏夜,我这样提醒自己,苏夜对自己的手下要求甚严,若是他知道潘瑜来这里找乐子,尽管潘瑜算是他的长辈,他也定要将他屁股打开了花,他手下能人异士奇多,虽说这人一旦有了本事,定然也是要有些脾气的,但是,就连潘瑜这样放荡不羁的人,都能被他管得服服帖帖,在他的面前,半分不敢放肆,我觉得,潘瑜这样的人,若是用金银,是绝对收买不了的,不知道苏夜是用什么方法来整治他。
台上的巫雪棠往前走了两步,神情虽是泰然自若,但是我看得出,她的眼中,已经是满满的激动与欣喜:“不知公子要拿出什么筹码,来得到小女子我呢”
潘瑜轻然一笑,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副卷轴,他大袖一挥,展开卷轴,从二楼一直垂到一楼,底下的人一片轰然,看见了那幅画,我顿时也跟着那些人一起惊叹,但是,我惊叹的原因,同他们不同。
这幅画,我简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。
这是一幅闺阁花鸟图,图中有一美人,眉目含情,做神思黯然状,边上是一树桃花,含了半分闲情,两只喜鹊在桃花树的周围,烟水染桃花,喜鹊春意闹,这幅画构图布局合宜,眉眼传神,整个画面上的人物,花鸟,好像都要活起来一般。
潘瑜手中拿着这幅画,在场之人看了,莫不叫好,潘瑜除了作为苏合和苏夜的手下幕僚出了名,他的字画,向来也是许多人要出千金来收购,这样的一幅画,起码要值三辆马车的金银。
“就以在下亲笔画的这幅闺阁花鸟图来作为筹码,你看可好”他的声音,含着满满的自信,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。
巫雪棠没有说话,但是我觉得,她的心中,该是有七八分的默认了。
只见她从牡丹雕花台上下来,拖着火红的长裙,一步步走来潘瑜的身旁,底下的人,没有一个敢动的,全部看傻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