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冲得激愤,洪亮而带着颤音的话语在空旷的厅堂内嗡嗡回响,震得梁柱间的灰尘似乎都簌簌下。
桓范却是从头到尾,静静地听着,面色平淡如水。
丁冲见桓范如此,便是越发的愤怒,戟指厉声道:『桓元则!尔竟安坐于此!曹公待尔桓氏不薄,授官赐爵,恩遇有加!今国家危如累卵,天子困于汜水,曹公独撑危局,正是忠臣义士效命之时!尔坐拥族兵粮械,闭门自守,视若不见,此乃何心?忘恩负义,背主弃义,尔桓氏百年清誉,莫非真要毁于汝手不成?!』
丁冲声若洪钟,怒意勃发,期待看到桓范显露出羞愧,或是慌乱的神色。
然而桓范只是微微抬了抬眼,就宛如清风拂面一般。
甚至还优雅地示意仆役为丁冲奉茶……
『你……你你……』
丁冲气结。
待丁冲喘息难言,桓范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『丁独坐稍安。范已于月前上表,挂印辞官了……如今不过乡间一介布衣尔。所求者,无非是晨昏定省,教导子弟,守护这一方宗族亲眷的安宁罢了……此方为范本分是也……至于曹公之令么,自是发往各郡县府衙,与我这乡野民,并无瓜葛……丁独坐这背主弃义四字,范实不敢当……』
『辞官?』
丁冲猛地愣住,像是一记重拳狠狠打在了空处,旋即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冲顶门,『好一个辞官!乱世之中,挂印而去,便可抽身事外?便是君子所为?即便辞官,便不是大汉子民了?就不曾食汉家俸禄了?如今天下鼎沸,主忧臣辱,正是我辈士人效命君王、匡扶社稷之时!岂能因一纸辞表,便山林隐逸,抽身事外,独善其身?此等行径,与缩首待毙鼷鼠何异?岂是读圣贤书者应为之事?!』
丁冲本以为这般斥责能激起对方些许士人的羞耻心,却见桓范依旧面色不改,甚至轻轻摇了摇头,仿佛在感叹丁冲的『不通世务』。
辞官挂印,这本身就是大汉多年来所默许的潜规则!
当年袁二哈,不也是这么干的么?
怎么了?
袁二哈干的时候便可以,到了我这时候就不行了?
桓范扫了一眼丁冲,毫无感情的道,『丁独坐此言,请恕范不敢苟同,亦觉有失偏颇。自桓、灵二帝以来,朝政昏暗,权阉祸国,外戚专权,以至董卓乱政,群雄割据,天下分崩离析,生灵涂炭……凡此种种,天下士人,谁人不知,谁人不晓?我桓氏一族,世代居于这谯沛之地,无非是耕读传家,谨守本分,但求安宁罢了。』
桓范正视丁冲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『对于朝廷,该缴纳的田租赋税,桓氏分文未少,按时输送!对于丞相府历年来的法令征调,无论是抽集劳役、转运粮草,还是补充兵员辅卒,我桓氏也从未短缺、拖延、逃避!丁独坐今日登门,疾言厉色,指责桓某「忘恩负义」……呵呵,范倒是敢问丁独坐,我桓氏究竟是少交了朝廷一粒粟米,还是逃避了丞相府一次征发?是欠了曹公什么恩,还是欠了这如今天子不知身在何处之大汉朝廷什么情?抑或是究竟是获取了什么了不得之职位,必须以以桓氏举族性命相报之恩义?』
丁冲被桓范这番完全站在『法理』和『义务』层面,撇得干干净净的话堵得哑口无言,脸色由红转青。
桓范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,语气转冷,继续道:『至于丁独坐所言的「罔顾君臣大伦」么……』
桓范轻轻笑了笑,『这些关乎天下大义,千秋名节,范一介草民,实在担当不起。还是留给那些真正执掌权柄,决策天下兴亡之人物,去思量,去承担罢!桓某行事,但求上无愧于天地祖宗,下无愧于宗族子弟!今日,便是天子亲临我这坞堡门前……』
桓范目光炯炯,斩钉截铁的道,『我桓某也敢坦然一句!我等桓氏上下,对得起朝廷,对得起天子!』
桓范他自己,以及桓氏上下对得起天子,那么又是谁对不起呢?
丁冲用手指着桓范,气得额头上的青筋乱跳。
可是桓范的这些,似乎又没有什么问题……
毕竟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人,不是桓范,而是曹操……
丁冲见用忠字头不动桓范,便是换了另外一种办法,『元则!即便你辞官,即便你不在乎曹公恩遇,难道……难道你连杀父之仇,也能置之脑后,安坐于此吗?!』
『杀父……之仇……』桓范脸上的笑收拢了起来,眉眼忍不住跳动了一下,『丁独坐,此言何意?』
丁冲身躯前倾,带着一点压迫感,盯着桓范的眼睛,一字一顿的道:『令尊清名满天下,却惨死于长安!且问这长安,又是何人之所?朗朗乾坤之下,朝廷命官竟是毙于百医馆前!何等荒谬!』
丁冲沉声道:『弑父之仇,可谓不共戴天!百医馆号称可治天下症,若无骠骑指使,又怎会死于院门之前?!这可是堂堂桓氏!世代清贵!如此不明不白,就连尸首也要杨氏苦求方得……此乃奇耻大辱,血海深仇!如今正是你为父雪恨,尽人子孝道之良机!你怎能……怎能无动于衷?!』
丁冲相信,这是最能刺痛桓范,也最能将其拉回己方阵营的理由。
血亲之仇,不共戴天,这是深入骨髓的伦理铁律。
然而桓范的反应,再次超出了丁冲的预料……
听到『父仇』二字,桓范的眼神似乎不可避免地波动了一下,但是很快又收敛了回去,沉默片刻之后,方缓缓开口道:『丁独坐提及先父之殇……范身为人子,每念及此,自是痛彻心扉……』
桓范顿了顿,仿佛在整理早已准备好的辞,『然先父罹难之后,范亦多方查证……当时长安纷乱,流民混杂,殴斗时有发生……先父……先父确系死于市井无赖群殴之下,此乃当地亭尉、仵作均有记录之事……行凶者,乃数名身份不明之狂徒,并非骠骑军士卒,更非奉骠骑将军之命。』
桓范抬起眼,目光清冷地看向丁冲,『这仇,自然有……不过若因先父不幸亡于长安地面,便将这仇算在骠骑大将军头上……此非明理之士所为,恐亦有违先父平日教诲。报仇,须寻正主,岂可迁怒?』
『迁怒?!』丁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,旋即化为更炽烈的怒火,『桓元则!你……你竟如此?!那斐贼纵容治下,纲纪不存,致使令尊蒙难,他便是罪魁!你……你这是为自己怯懦畏战、苟且偷安找借口!你不思为父报仇,反而在此为仇敌开脱!你……你还配为人子吗?!桓氏列祖列宗,都要为你这番言辞蒙羞!』
面对丁冲几乎是指着鼻子的怒骂『不为人子』,桓范的脸上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,但并不是羞愧,也不是暴怒,而是无奈,甚至带了一些淡淡的讥诮……
桓范缓缓起身,看着因激动而面色涨红的丁冲,摇头叹息道,『我桓氏如何持家,我桓范如何为人子,尚轮不到你来评判!先父之事,真相便是如此,我桓家自有判断!你口口声声忠孝道义,不过是想拉我桓氏,去送死罢了!』
桓范袖袍一拂,指向厅外,『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丁独坐,请回吧!你集结你义兵,我守我桓氏。他日无论是曹公得胜,还是骠骑入主,我桓氏行事,但求无愧于心,俯仰无愧天地祖宗!至于你所的忠孝……呵呵,不劳费心!』
『尔……尔等……』丁冲指着桓范,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失望,不由得剧烈颤抖着,可是千言万语,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愤懑的怒吼,『竖子!不足与谋!』
不通,再留下来也是自取其辱。
丁冲再也不想在这令人窒息的厅堂内多待一刻。他甩了甩衣袖,便是转身大步向外走去。
桓范冷冷地看着,脸上连基础的礼貌微笑都欠奉,只剩下了冷漠。
等丁冲离开了坞堡之后,桓范独坐在厅堂之中许久,低垂的眼皮之下,似乎偶尔会有些闪动。
桓典当时已经重病,也不可能让百医馆派出名医到山东中原给其救治,只能辗转前往百医馆求,却不料遇到了些事情……
至于桓典究竟是死于骠骑之手,还是另有其故,桓范其实也不像是他对于丁冲的辞一般,那么的坚定信念,那么的光大伟正。
只不过……
形势比人强。
又是坐了片刻,桓范站起身来,背着手,步履沉稳地走回后堂。
后堂之中,早就坐着一位须发皆白,面容沉肃的桓氏家族长老,见到了桓范之后,便是颔首表示嘉许,『元则,应对得宜。既全了礼数,又绝了其念想。丁氏已是曹氏死忠,心智为其所蔽,无可救药。我桓氏断不能不明就里,与其同赴死地。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