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荡魔天君——”陆执还待开口转圜,声音已被截断。
姜望作势邀请的那只手,放下来掸了掸衣角,浑不经意,而杀气自于剑器凛:“或者天下盛情,还有谁想来同送——”
他的眉眼微抬,额发自扬:“某家自问,也能担待。”
当年行念孤舟,千难万阻。
今日姜望独归,来者不拒。
无惧千万敌,不意多少恨,唯“担待”二字,显尽强者姿态。
纵鹏迩来在,虎伯卿归,抑或还有什么妖族镇世的强者……都无不同!
借剑容易还剑难,恶客好请不好送。
陆执把姜望于太古皇城的留剑,定义为“寄存”,姜望也默认这定义。
这就是他当下的态度。
但他曾经失落妖界,不止猪大力、柴阿四、猿老西这三份因果,也不只是欠了饶秉章一枪。
若非行念禅师孤舟相送,他回不到人间,也就没有今日的荡魔天君。
曾经的知闻钟,乃至于后面的弥勒缘法,都是起于行念的缘分。
那一声“师伯”,焚于业火的行念听见了,在绝望之中看到知闻钟的姜望,也认了真。
这是不得不报的报应。
“何须他者!”
拖刀步廊的象裁意,转过雄壮的妖躯,憨笃而笑:“既是私怨,俺自来当!”
瞧来全无机心,而担山担海……亦担责。
又见熊熊燃烧的焰楼,收为一豆烛火,映在“天狱剑魁”羽照无的眼中。
他拿起横膝的长剑,身立起,亦如剑出鞘。
直接往城外走,自此不藏锋:“先有孤舟不渡,再有卷土重来。力胜报仇,理所应当——”
他放声长啸,剑亦长鸣:“荡魔天君,我今来送!”
被姜望点名的天妖,并无一个好相与。
先时缄默,并不仅为姜望的强大。更大的原因,是在于姜望所立下的白日碑,在于猪大力自观河台请回的天下太平令。
猿仙廷在神霄大世界为什么没有打死雍皇?
这是无法明言,但为种族周虑者,不得不思虑的事情!
神霄战争已是穷途末路时的奋死一搏,这次失败,以后还有没有机会……再自信的天妖都不能坦然说“有”。
如果就这样一蹶不起,苦海永沦,甚至有一天,太古皇城都被攻破……那么妖族作为一个种族,是否还能存续?
祈祷敌人的良知,是最愚蠢的选择。
但在不得不饮鸩止渴、连牺牲一域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的真正绝境里,必须要承认,那也是一种希望。
象裁意把这件事情定性为私怨,就是要把自己的生死,和整个妖族的体面分割。
今日姜望并非是在太古皇城点杀天妖,他只是来报旧仇,而妖族器量恢弘,即便在艰难的时刻也没有忘记荣誉,愿意给他一个公平报仇的机会!
羽照无不仅认同这是私怨,还要点名前因后果,为此事盖棺定论。
他们不仅仅拥有强大的力量,也有强大的意志和品格。
至于鳌负劫……
这位异常魁梧的汉子,慢慢停下了【万界天表】的转动。
【万界天表】里,记录着诸天万界的天道法则,还有观测诸天变化的功能。是远古天庭统治诸天的重要建筑。
今日妖族被困于天狱世界,这座后来复刻的【万界天表】,当然不复远古之威……却也不是徒具其形。
其上字痕复杂,如群蚁攀游。变幻游动的,都是“道”。诸天有不同,铭而为天表。
在这座势欲撑天的大柱前,鳌负劫的妖躯也显得十分渺小。他移开双手,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:“蚍蜉撼树,一生毫厘。可惜,我只能验证到这里。”
鳌负劫一直都在推动它。
神霄战争开启的一年多里,借助“诸天联军”这样一个军事共同体,重新收集诸天道则,它正以恐怖的速度升华。
可惜全盛时期的【万界天表】都被轰断了,今时今日无论它怎么升华,都不足以改写结局。
说起来,当年龙皇率水妖立帜,分裂妖族,直接导致了远古天庭的崩塌。
只有极少数的水妖还留在妖庭,随之撤归天狱世界的,更是寥寥。
他们的下场也没有很好,永远得不到彻底的信任,永远要被猜疑,还不免承受妖族败退的迁恨。
这种情况,一直到天狱世界的第二代妖皇“羲寰一”上位,推出“万属一家大战略”,才得到缓解,但并没有彻底改变。
水妖在天狱世界的尴尬处境,长期存在。
鳌负劫能在这种情况下成长起来,他所历之艰辛,非三言两语能述尽。这也养成了他坚毅的品格,迎难而上的意志。
面对姜望的点名,他只是放下手中一直在做的事情,然后转身。
“是该送一程!”
他缠满布条的双手垂在身侧,抬靴往前走,每一步都在拔高气势。今生就是行过一程,又行一程。
卸下重负之后,他如此磅礴,有一种再也压不住的险峻!
“凶剑脱困不可不见血,强者横门不可无仪声!”
“愿以这双翻天手,送君万载……无挂碍心。”
太古皇城的高墙上,这一次缄默更重。有那已经按捺不住的,死死咬着牙,攥着拳,天妖之躯,自裂而见血。
被点名的三位天妖,无愧于种族支柱。
他们都有赴死的决心。
他们在为妖皇争体面!
这一战若不是私怨,妖皇将不得不出手。
作为皇者,帝玄弼天然有庇护妖族的责任。这一个个天妖,都是妖族的顶梁柱。就这样被人点名带走,他将何以自处?
可在当下,他站出来对决姜望,才是最不智的选择,会把妖族当场推至深渊。
姜望没有给妖皇搭台阶的义务。
三天妖以死相送。
“确系私怨!”
站在太古皇城之前,姜望也唯有一叹。
即便作为当初天河渡船遗落者,站在为行念禅师报仇的立场,他也不能说这几位不是妖族的好汉,真正的英雄。
对行念的怀缅,是为拔剑。
对英雄的敬意,便是成全。
所以他横身而立,将薄幸郎抬至面前:“一剑。”
他说道:“一剑之后,生死不论,了断前因。”
如此平静,如此淡然……而如此睥睨。
城楼之上旗风烈,一霎尽北折。参差的旗边如此锐利,譬如千锋指月。
遂见五尺长剑横过长空,如月过星海。
羽照无主动出剑!
好似大将出塞,千军万马卷龙吟。
天地之间,一切征声,都为他壮行。
“君乃魁于绝巅者,我亦天狱负剑妖。”
“约为一剑,我倒不知当不当死!”
他朗声长笑,鬓发飞扬:“死则失我志气,不死失你颜面!”
面对杀力无匹、杀沉猕知本的薄幸郎,他以攻对攻!
魁绝一界的剑,出则天地抗鸣。
他的每一根扬起的鬓发,都迸出洞金碎玉的剑气。
他的剑气,一度撕裂了那种“天厌不敢有”的压抑气氛,斩破长空后,留下千万里的天痕!
他的长笑……没有回音。
像是被什么吞没了。
当姜望拔出那柄薄幸郎,它消失在所有天妖的感知中。
没有谁能捕捉到它的轨迹,没有谁能把握它的锋芒。
可羽照无的余音被湮灭了,他的五尺长剑也一寸寸消失,乃至于他锋芒毕露的妖躯,都被无声的抹空。
因为湮灭了声音,这一幕非常安静。
城墙上的观者只看到,剑绝天狱的羽照无,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走,竟然如此单薄。
只是一个眨眼,他就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。他所掠过的天穹,只留下一个映照他挥剑身姿的空洞。
幽幽暗暗的空洞里,只有一豆焰火静跃,是其毕生所修之妖焰……一念而熄了。
他的妖躯连同那片空间一起被斩湮,可又如此精准,仿佛仔细描边!
举重若轻已然如此,绝巅之斗好似绣花。
跟羽照无主动进攻的策略不同。
掌中关刀也曾劈山断海的象裁意,自亘古圣廊走出来,却反持关刀以拄地。
长杆穿地数尺,他面有虔意,拄刀如拄香。
刀气竟成雾,如同青烟奉灵山。隐隐雾气显灵形,仿佛传说中“大智若愚、敦实自苦”的第五法王,于净土回应。
雾似铁沉,时空上枷,层层都带锁。
象裁意雄壮的身形像是一座铁塔,他定在城门之前,已经扎根无垠大地。
而他双掌缓缓相合,似要夹住那柄无形无迹、遁出六识的绝代凶剑。
“佛无定果,佛无定貌,佛无定体……”
口中以广上梵音法,吟诵着《上智神慧根果集》里,熊禅师对象弥的答疑。身外气形万般,或龙虎或蛇鼠,如天魔有惑。
他忽然眸中生莲,憨然一笑:“我不修佛!”
熊禅师最后说,“是我佛”。
象裁意说,“我不修佛”。
乃拒禅心。他已跳出象弥传承的窠臼,走出自己的路,假以时日,未尝不能自开一教。
佛被拆解,佛被打散,佛只是天地运行的一种观察。
其裁佛为关锁,双掌似灵山合。
身已同天地,意已藏古今。
这一刻他气机全失,不可捉摸。他姿态磅礴,如山广袤。
麂性空在城楼忍不住前移了半步,黑莲寺出身、尊证大菩萨的他,最能体会象裁意这一手的玄妙。
尽管对方最后念的是古难山的经。
在姜望“只出一剑”的承诺下,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。
打破禅觉复蒙昧,剑来剑亦失。
麂性空甚至都想不到要怎么击破这样的象裁意,那一定是一种超出他想象的力量……或许超脱?
然后他便看到,象裁意双掌已合。
似尘埃落定,缘成正果。他的脸上,笑意祥和。
挡住了?
麂性空眼皮一跳,看到象裁意的双掌之间,犹有一隙!
像是山脉连绵,忽然出现的一道裂谷。
天光由此落。
天光一隙,就这样竖着落在象裁意的眉眼,上缘天庭,下沿黄土。
那拄地为香的关刀还在,刀气所化的青烟还在,甚至青烟中的法王灵形都在!
可是象裁意倒下了。
他站在城门前,轰然向后仰倒。他的妖躯根本不见伤,可是磅礴生机瞬间流散。溃于天地,好似群鸟惊飞。
他倒在退入门洞的夜仞天身前,留给这位古老神灵满眼的茫然。
见识广博的夜仞天,没有见过这样的剑,更不知此剑如何发生。下意识地伸出手,想要扶一把,可灵觉已经告诉祂,这没有任何意义。
怔看着刀气青烟中的法王灵形,麂性空心中空落,不知何言。
别说只是一道历史虚影,时光烙印。
便是象弥复生,又真能当得此剑吗?
麂性空问自己。
可是他也看不清!
剑在何处呢?
剑在羽照无身死的轮廓,剑在象裁意照面的天光,剑当然也向鳌负劫倾落。
虚空骤显一座浮陆,其上裂隙成峡,形作天然的卦图。
鳌负劫就踩在这卦图的中心,提拳而来,愈见高岸。他这双搬动【万界天表】的手,果然能“翻天”——
拳头轰出的同时,缠拳的布条层层解开,张开了一重又一重的天幕。
他的拳头在一重重天幕中经行,如巨舟翻滚于波涛。
他的生命气息,在这一刻格外炽烈,如同正在喷发的火山。
此拳万寿!
寿本不可见,在鳌负劫裸露的拳头上,却有具体的描述——那蓬勃的生机,异化了时空,就连拳头搅动的气流,都有化灵的趋势。
一尊万寿天妖的一生,尽都寄托在此。
如果说羽照无的对策是以攻对攻、剑冲霄汉,象裁意的对策是寓守于藏、层峦迭嶂……鳌负劫的对策就只是防御,极致的防御。
负甲为浮陆,拳出尽万寿。
以绝对的生命的广度,来称量这一剑的杀气。
陆执死死盯着鳌负劫,碎琉璃般的眸子急剧闪烁。无法捕捉那柄剑,但剑的轨迹总归会在鳌负劫身上有所体现,或能以此反推,真正了解荡魔天君当下的状态。
然后便听到裂响。
龟甲所形的如同一个真正世界的浮陆,裂隙骤深。好似庖厨剐鱼鳞,片片剥飞。
一整个浮陆都湮灭了,那世举天成的卦图,倒是留下痕迹。仍在虚空推演。
其中天机算数,衍卦无穷,可都似水面浮雾,是缭绕虚烟,算得都不相干。
那一剑遁出六识,也跳脱天机,举世而算,亦不能寻。
“你的祝愿,我收下了。”
太古皇城外,姜望径自转身,再不回看一眼。
几朵焰花在他衣角飘落,红尘劫火归红尘。
薄幸郎已经归入鞘中,与长相思并挂,悬于腰侧,都不再鸣。
砰!
一对断手砸落在地,发出混同的一响。
面无血色的鳌负劫,摇摇晃晃,总归是在城墙上站定。他已经没了双手,杀生湮世的剑意仍在断腕处盘踞,他的声音平静:“荡魔天君不杀之恩,鳌负劫铭记在心——他日我若有幸无上,于君亦有一次不杀!”
虽则这一剑摧枯拉朽,杀到观者都绝望,侥幸存活的他,志气犹壮。
姜望的身影渐行渐远,并没有回应。
麂性空就这样眺望,久久不语,直到鹏迩来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夜菩萨,时间到了。”
他这才转身,看回今日肃静的太古皇城。
注视末劫的眼睛,无悲无喜。
太古皇城的主干道上,璨光如金。
【永恒日晷】伫立在长街尽头,像是辉煌希望的终点。垂光在一尊高大的金甲狮族身上,投下一道纤长的身影。
他是天妖狮安玄。
【万界天表】已经带来了一个完整世界的演化,【永恒日晷】推动了足够的时间。
终到圆满时。
狮安玄躬身如纤夫,还在慢慢地往前走。他拖着一条船,船上满是神胎。
那一刻柴阿四登天而去,他亦沉默转身。
宁寿城里的那些神胎,被他拖到了这里来。
主干道上的石砖,像是被机关控制,无声地向两边推开。
可以看到一条长长的火红色的坑道,推涌着灼神的热浪。坑道底部,尽是密密麻麻如虫卵般的红点。
而将视角压低,把高高在上的目光,落进这坑道里,便能发现,这竟是一个长廊世界——大千世界无奇不有,但这等如同量体裁衣般的世界,处处都是斧凿,当然是后天的造物。
事实上这个长廊世界摒弃了所有的可能性,只保留“孵化”的环境,以及“繁衍”的规则。
而那些所谓的“红点”,事实上正是灵卵!
它们才是妖族对于灵族研究的最大支持。
但太古皇城要支持的……
并非虎太岁。
虎太岁若能在千劫窟渡劫成功,跃然永恒,那当然是很好。
但不管他成功还是失败,太古皇城这里都有另一套预案。
虎太岁是灵族的创造者。
而“夜菩萨”麂性空……创造了魔罗迦那!
当年他便摘虎太岁的果,今时今日这一步更是在太古皇城的支持下完成。
无非虎太岁若成,太古皇城将会许以更多的利益。虎太岁既失,没谁再会管他是否瞑目。
说到底,千劫窟的故事不能晾晒在阳光下,妖族需要力量,也不能丢掉希望。魔罗迦那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,是可以拿出来讲述的故事——
三恶劫君残虐苍生,恨成灵族,诸天所唾。然而造物无辜,夜菩萨慈悲为怀,怜之度之,自开新篇。
“如是我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