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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一章 送君万载,无挂碍心(2 / 2)

麂性空踏入长廊世界,赤足而行,如同世尊当年行于魔潮后的疮痍大地。

他眸照末劫,面有悲悯,脚步缓慢,合掌长诵:“末法将至,苍生悲矣!悯众者本心莲开,护教者鬼神八众。我今于此,心照众生。菩提点灵,慧觉化业。有八苦不脱,五浊离乱者,入我门来,教化得仁。”

“世无苦海何渡,心无灵山本空。我今照见未来,于善处求悲,于恶处求德,于空处证空——点化魔罗迦那,护佑苍生,度一切苦厄!”

狮安玄拉纤,麂性空禅送,两位天妖在这长廊世界步步往前,狮安玄所牵引的宝船上,神胎一枚枚滚落。

落地生根,灵卵破壳。

但见火红色的长廊世界,一时梵声大起,光耀天地。

一尊又一尊的魔罗迦那,踏黑莲出,都诵“如是我闻!”

至此这三恶道果,一分为三。

于妖族为黑莲寺鬼神八部之魔罗迦那,于楚国为世自在王佛之灵山侍者,于齐国为灵域部族。

齐既有灵族,早先陈泽青还专门留在幽冥编练了一支鬼军,灵咤圣府治下鬼族昌盛,从此是第一个公开混治三族的现世帝国,若再加上生活在淄河的水族……则可以说是“有教无类,有治无别。”

景国发往齐国的国书,便是这样称颂的——“兼容并蓄,广纳万方。一视同仁,大国雅量。”

也不知齐国新君即位都一年有余,怎么祝贺他登基的国书这时才发。

齐天子对景天子的善意予以赞许,对景天子的赞颂则指出不甚妥贴的部分——水族是居不同的“水中人”,鬼族是人死灵未散的“舍身人”,灵族是人族点化的“奉灵人”……都是人族。

“无非百家姓氏,哪有千门万类?”

……

……

姜望没有阻止太古皇城里的孵化。

就像群妖没有阻止千劫窟里发生的事情。

双方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。

以【薄幸郎】的横空一剑,了断了天河旧事,现在荡魔天君踏归人间。

天狱现世本无路,天君白日桥上行。

万界无拘也。

但偶然间风云涌动,金阳雪月共举一时,时空为之不流。

姜望停下了脚步。

他的手按在剑上,波澜不惊地抬眼——

桥上有行者。

穿一领明黄色的僧衣,所过之处莲花自开,意海一霎成莲海。

青发雪眸,身似玉树,手握念珠一串,仪态实在好看。说僧侣,更像居士。

其有宝光照怀,更有道韵随身,眸光广阔,似能容纳万事。步履悠扬,正迎面走来。

在阴阳传承一度断绝,前些年才在诸圣复兴大潮里新续的当下,这白日梦桥只有姜望和斗昭会。能够云淡风轻地踏上此桥,甚至改写意海,对方的实力不言自喻。

姜望没有说话,来者却自言。

“你可以叫我‘摩诃莲落’”

祂悠然走近,笑着说:“也可称吾……光王如来。”

妖界佛宗的万佛之主,熊禅师亲传,号称更胜世尊,所谓“彼光隐,此光王”的【广圣上尊佛】!

祂在空间的意义上走近了,可在因果的意义上却越来越远,如履九天之上。叫人根本感觉不到祂的存在。仰之弥高,视之愈远。

轰!

天海震动。

在那无尽渊深之底,一粒微尘化石人。遽然褪色,石肤化生,永恒仙躯眼皮略动——

绝代仙帝呼之欲出!

“原是佛主当面。”姜望微微一笑:“未知横道于前,有何指教?”

这么说或许有些自负——但他是做好超脱拦路的准备的!

当他按剑在太古皇城之前,使出者不得出,入者不得入,已经触动了妖族的尊严。妖皇含恨出手并不意外,有几尊超脱注视,也是可以预期的事情。

取剑是前约,拔剑是旧恨,千劫窟里或许会有的可能性,是他一定要仗剑捍卫的事情。

为此他不惜再次挑战超脱!

只是他本以为,这一幕会在太古皇城前发生。

光王如来既要出手,又怎么眼睁睁看着他一剑了因果,杀象裁意、羽照无,而断手鳌负劫?

“哈哈哈哈……莫动手,莫动手。”

光王如来瞥了一眼暗流涌动的天海,笑意盈盈:“我也不是来跟你动手的。”

这位永恒无上的超脱者,生得神秀内慧,智光盈眸。完全可以叫人想象得到,当年在古难山修禅的时候,祂是何等惊才绝艳,令众僧仰敬。

今已无上,过往岁月里的每一幕,都慧觉圆满。

祂这样的尊佛,就算低到尘埃里,也贵不可言,德昭无疆。

姜望立定梦桥中央,潜意之海静如镜。那接天莲叶、映日荷花之下,波澜不惊。

有天风挂衣,而鬓角静沉,他的言语十分谨慎:“我不记得跟佛主有未了的缘分。”

就怕一声“有缘”,自此脱不得身。

掌中剑,已待鸣!

“你就算在这里有些佛家缘分,也是跟象弥……确然不涉于我。”光王如来将念珠挂在手里,如挂菩提树杈,表情温和,示意他安心:“我今天也不是来跟你说缘分。”

说起与象弥的缘分,大概是行念禅师曾经篡改的《佛说五十八章》。

但无论什么样的佛家缘分,也抵不上姜望放弃的弥勒缘法。

所以不必言。

“那我就奇怪了——”姜望静眸如水:“佛主入我意海,踏我梦桥,既不讲武,也不论缘……究竟所为何事?时间对您并无意义,对晚辈却万分珍贵。”

光王如来看着他,语气玩味:“时间对于你我,不是一样的吗?”

姜望终于皱眉。

光王如来笑起来:“你也已经超脱!”

这一次姜望沉默了很长的时间,终究问道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光王如来随手凭栏,神态悠闲。身在意海,却不照出半点涟漪。

“若非超脱,焉能一剑压妖土?”

“若非超脱,如何杀绝巅似刈麦割草!”

祂的声音渐缓:“当下看起来没有,只是因为你用手段晦隐。超脱手段,天下难知。你这样的旷古天骄、时代主角,更是威有不测,灵感不竭,纵佛法无边,不能尽览。”

一番赞誉之后,这位广圣上尊佛,眼中慈悲更胜:“一真之后,诸方共约,乃安万界。你力已至此,也该签约啊!”

超脱落子无痕迹,往往云山雾罩不显意,伏脉千里陡回头。这位却相当直接。

姜望也洒然一笑:“谁言非超脱不能一剑压妖土,谁言非超脱不能转剑杀绝巅?”

“从前未有,今日定无?”

他细瞧着这位尊佛:“姜某履道以来,虽不如佛主慧知,却也屡立高碑于修行路,以待后世堪破。”

“惊而诧之者,前有无名者,后有苍图神。诸天万界,不可胜数,非独佛主也。”

“从前未有之事,往后会一再发生。”

“佛主如果不习惯,就忍一忍。”

面对声名响彻诸天的超脱尊佛,姜望的态度异常强硬。

重要的并不是他姜某人到底有没有超脱。

而是当光王如来抛出“荡魔天君已证超脱”这个结论,到底谁会认。

狭路相逢,他的态度不容混淆。

光王如来只是微笑:“时代主角,我亦想穷!想不明白,我会一想再想。”

“但规章制度在此,我也不得不认。”

“龙佛触约,至今长锋横颈,生死系于人手。况乎阁下,以超越古今一切绝巅之剑,纵横诸天,行剑而矩意,我等自谓永恒,恨无你这般自由啊!”

祂手拍栏杆,自成韵律,如奏天音,笑着道:“姬符仁,你说呢?”

姜望骤回头。

“咳咳咳!”

在白日梦桥的另一头,身着锦服、气质温润的大景文帝,以拳捂嘴,咳嗽着走了出来。

祂像是着急呛住了,显然并不愿意被妖佛叫出来。但祂也清楚,这位心悯苍生的所谓“光王如来”,定不肯以一己之力,强按姜望签章。

“姜望啊。”

姬符仁用一种‘我来说句公道话’的语气:“同为人族,我当然是向着你的。但你都到了今天这个境界,这个字不签,确实不合适。”

祂抬手抖出一卷玄黄色的古老长轴,将《昊天高上末劫之盟》的具体条约,展露在白日梦桥上。祂的脸上亦带笑:“原天神不都叫你道友了吗?”

原天神若闻此言,必然大骂特骂。

狗日的姬老二又拿祂做话柄。

但也只能在心里大骂。

想当初,祂也是被按着头签字,根本没有给布局的时间。签约之后再做些小动作,也都不痛不痒,伤不得谁家根本。

眼前的大景第一仁君如此温润,光王如来又是那样慈悲。

但姜望一生至此最大的危机,就在这一刻。

因为要制约他的,不止一个超脱者,也不止妖族方!

“他横剑太古皇城,给妖族留下一道无解的难题。但这道题太难了!不仅仅妖族不能解答,诸天万界都没有解法——”

太古皇城深处,当代妖皇独坐帝椅,十分疲惫的靠着,在某个时刻睁开眼睛,说不清是叹息还是感慨:“那就只能来解决他。”

超脱与非超脱的视角完全不同。

象裁意到死都在考虑,妖族一败再败之后,还能有怎样的未来。

但在那些真正的执棋者眼中,姜望这个名字,已经成长为一颗可以砸碎棋盘的棋子。

帝玄弼闭门不出,恰恰是将这道无解的难题,推到妖界之外。将这份压力,送到那些真正执棋者的眼前。

这份制约诸天万界超脱者的盟书,约束了凰唯真,叫停了七恨,压制了嬴允年,按住了原天神,将龙佛送上绞刑架……现在它展开在姜望这样一个绝巅修士面前。

简直荒天下之大谬!

一个尚在绝巅境界的人,要被逼着签署约束超脱者的共约!

但是光王如来和大景文帝都开口,签字已是唯一的体面。

要不怎么说“超脱无上”呢?

登圣的虎伯卿和帝魔君没能把姜望送上超脱,换成超脱者来,我说你是,你已经是了!根本不用那么麻烦。

诸天万界或多或少有些看戏的眼神。

但姜望依然很平静。

“久闻超脱共约之名号,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具体的条文。”

他认认真真地研读着这份盟约,语气淡然:“或许我也是此约签订以来,第一个有资格阅读全约的绝巅修士……还真是值得骄傲。”

光王如来扶栏而立,静赏意海波澜,荷叶莲花,也不去纠正姜望已是超脱的事实。

倒是姬符仁笑着问他读后感:“如何?”

姜望又细读半晌,最后只有一声轻笑:“果然笔触陈旧,文法过时。”

虽说超脱共约,诸天超脱者都可借用。但在妖师如来对峙玉京道主的当下,这份盟约能被送到姜望面前来,那两位的意思也都很明显。

或许就如光王如来所说,诸天永恒,恨无他这般自由!

“要不然改两笔?”姬符仁笑如春风,热情地递上一支笔:“或者……签下你的名字。”

当年会盟诸侯,宰割天下的时候,祂大约也是这么笑的。

百年政数不知抹去了多少对手,还留下千古仁名。

姜望平静地看着祂,手指在剑柄上轻敲。这宁定的声响与心跳同频,似在思考,握笔还是握剑。

这时意海生波,天照云涌。自那天上之天,神国尽头,飞来一架至尊至贵的神辇。

神辇之中坐着的女子面容不显,但放声辽远,贵不可言:“都说荡魔天君已然超脱!我怎么瞧不出来呢?”

光帘掀起,如掀一重天幕,祂探出手来,对着姜望招了招:“近前来,让我好生看一看,咱们青穹持节者,何时成的超脱,竟连我也瞒过?”

光王如来和大景文帝一前一后堵着桥,时空为之静止,天上地下都无路。但姜望身前又出现一道辉煌神阶,连接着那神天飞下的至高神辇。

于此可回身。

世间有名“赫连山海”者,牧国第一君王,当世第一神尊!

祂在辇上笑问:“莫非这是智者的永恒,只有最聪明的人能看见?”

光王如来信手拍栏,好像根本听不懂这讥讽。

姬符仁一手奉笔,一手执轴,笑而不语。

姜望当下最聪明的做法,是立即签字,而不是杵在这里等人声张所谓“正义”或者“真相”。

非要把态度暧昧的永恒者,都变成立场清晰的敌人。

因为这个世上,除了赫连山海这般天国帝国都早就绑定了清晰立场的神尊,没有任何一个超脱者,会乐见姜望这般的存在。

他有能力改变任何一处棋局,视天下绝巅于无物,却不必受到超脱者的约束!

这还了得?

诸天万界,难道竟是他一人之画卷,任他涂鸦?

“话不能这么说……”

一条豪迈的汉子,在光王如来身后大步行来。

作为神霄世界的奠基者之一,在神霄世界局势已定的现在,这位柴胤大祖,便有几分不管不顾的洒脱。

祂笑着挥了挥手,将那神阶挥散:“荡魔天君神通盖世,他既有心隐瞒,谁能看清真相?青穹神尊看不明白是正常的,就像咱也看不透你现在所拥有的全部力量。您说是吗?”

说着“荡魔天君神通盖世”的时候,祂正注视着姜望。

那笑容十分豪迈,眼里也带着揶揄。便如当年的相见,祂说——“你也好自为之”。

一直和祂形影不离,始终不放开自己那一步先的嬴允年,此时并没有出现。

而这正是答案。

谁是朋友,谁是敌人?

这是一个永恒的问题。

不待青穹神尊回应,便有掌声响起。

但见那碧色接天的莲海,陡然清出了一个圆。

圆水如镜,映照出一个随着波澜褶皱的身影。

祂一身黑衣,容貌俊美,轻轻地鼓掌,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:“我说你小子怎么这般厉害,频频逃出我指掌——”

祂笑着说:“原来你已经超脱了啊!”

祂的笑声微漾,带起一圈一圈的漪纹,扰动了所有听者的心海。

无上魔主,盖世魔君。

当代唯一的超脱之魔!

在现世人族严防死守之下成道,还一手推举了近半魔君的归位。今天也来逼姜望签字。

无垠的潜意识海原来如此狭窄。

永恒的白日梦桥原来这样脆弱!

足足五位超脱者齐聚一堂,挤得天地都小。

当这些无上的存在达成共识,滚滚大势便不可违。

即便赫连山海这样的至高神祇,也切实感到那一纸约书的困宥。

但祂却不会就此缄声。

有王权压神权的手段,有挑战尊神的勇气,祂这一生何曾软弱?

“自古而今,只闻欲求超脱不可得,未闻指非超脱为超脱者!”

祂在神辇之中,以剑挑帘,长身便出:“诸位身已无上,行而无下,赫连山海耻见!”

就这样脚踏神辇,肩担天海,祂睥睨诸方!

“姜望!你且断桥肃海,莫驭超脱,大牧举国势撑你!看谁敢先动手,我当以超脱共约杀之!”

《昊天高上末劫之盟》是任何一位超脱者都可以借用的武器,它平等制约所有署名其上的永恒者。

谁想以超脱层次的力量,强按姜望签约,谁就因此失一先。

姜望肃立梦桥中央,仰看神辇,一时恍惚。

很多年前,他也听到这样的宣声——

“站起来,天下岂是如此逼仄之天下,叫你不能直身?”

从那以后,他一直“站着”。

今天他也站着!

“神尊拳拳之意,晚辈领受了!天下既许超脱,姜某岂能不识抬举?”

姜望环视左右,视诸超脱而笑。伸手拿住了姬符仁手中的笔,在超脱共约上的一角,龙飞凤舞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而后锵然拔剑!

现世观河台,白日碑上电闪雷鸣。

此刻天海,惊涛骇浪。

“既已超脱著名,不可妄动此剑,当决于无上者。”

“七恨!我寻你多年,胆敢入我意海!”

他一手剑指七恨,另一只手在还笔的时候,顺带抓住了姬符仁的手——

姬符仁没有避开。总不能说祂亲口认证的超脱者,连抓祂手的本事都没有。

“景二道友,同为人族,你会帮我的吧?”

姜望牵着姬符仁,就这样跳下白日梦桥,好似世上最亲密的战友……一起杀向无尽意海里的七恨!

感谢书友“知道不知道了”成为本书盟主,是为赤心巡天第1046盟!

感谢书友“黄彦霖”成为本书盟主,是为赤心巡天第1047盟!

……

下周一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