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机场跑道上,宁卫民与秦军所乘坐的航班缓缓滑行,继而腾空而起,冲破厚重的云层,向着遥远的法国方向疾驰而去。
头等舱内格外安静,只有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,反倒将四周的清冷衬得愈发明显。
秦军坐在宁卫民身旁,坐姿端正,却又时不时偷偷抬眼,悄悄打量着身边的老板,满心都是担忧。
自从登机之后,宁卫民便一直靠窗而坐,腰背挺直,目光却定定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云层与天际,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,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。
他身前的小桌板上,端正摆放着一盒长洲平安包。
那是曲笑在机场送给他的临别礼物,长洲太平清醮最具代表性的传统点心。
一块块外皮洁白的蒸糕上面盖着鲜红方正的“平安”印泥,寓意驱邪避灾、保佑健康、一生安稳。
宁卫民神情沉郁,一路沉默无言。
平日里那种杀伐果断、从容沉稳、掌控一切的气场,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落寞、怅然与疲惫。
像是弄丢了一件珍藏多年、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。
像是目送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,渐行渐远……
飞机起飞十几分钟后,空乘微笑着递来精致的餐单与酒水单,轻声询问头等舱为数不多的几个客人用餐需求。
宁卫民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没有半分反应,仿佛根本没有听见。
直到对方再次轻声提醒,他才微微回过神,略显不耐地轻轻摆了摆手,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,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。
“不用了。给我一杯威士忌,加冰。”
“好的,先生,请稍等。”
空乘恭敬退下,很快便将一杯调好的酒送到他面前。
宁卫民伸手接过,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杯壁,浅浅抿了一口,烈酒入喉,却丝毫压不下心底那股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闷。
他的目光,依旧久久停留在窗外,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沉默与疏离。
秦军跟在宁卫民身边多年,最是清楚老板的脾性与习惯。
他心里明白,宁卫民今天这般反常、这般低落、这般心神不宁,全都是因为刚才在机场,那个独自前来送行的姑娘——曲笑。
他还年轻,其实不懂什么“爱到极致是放手,痛到深处是沉默”,更不懂成年人世界里那些克制、隐忍与身不由己。
可他足够笃定,宁卫民和曲笑之间,一定藏着一段他不知道、却足够刻骨铭心的故事。
一段让老板格外在意、格外牵挂、却又只能深埋心底、绝口不提的心事。
只是,他不知道那天晚上在丽晶酒店,两人究竟谈了什么,经历了什么。
不知道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过往,怎样的牵绊,怎样的遗憾。
连前因后果都不清楚,他纵然满心担忧,也无从开口,不知该如何劝慰。
而就在秦军低着头胡思乱想、默默替老板操心的时候,一阵极轻的哼唱声,忽然在安静的机舱里缓缓响起。
是从宁卫民的口中传来的。
声音低沉、磁性、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伤感。
缠绵、柔软、又戳心,一点点缠绕在空气里。
“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,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。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,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……”
秦军猛地一怔,下意识抬起头,睁大了眼睛。
这旋律,他从未听过;这歌词,他从未见过。
可每一句,都像是直接从宁卫民心里流淌出来的一样,直白、真挚、沉甸甸,藏着说不尽的牵挂、遗憾与不舍。
“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,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。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,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……”
歌声很轻,几乎要被机舱的噪音淹没,却拥有极强的感染力,一字一句,轻轻撞在人心上,让人莫名鼻尖一酸。
秦军听得怔怔出神,直到宁卫民轻轻唱完一段,缓缓停下,他才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震惊与赞叹,忍不住插口问道。
“老板,这……这是什么歌?太好听了!我从来没有听过,这是谁的歌啊?”
宁卫民微微一怔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思绪里被猛地拉回现实,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,随即才缓缓回过神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,酒液轻轻晃动,映出窗外模糊的天光。
沉默片刻,他轻轻叹了一声,眼底的怅然与温柔愈发明显。
“你没听过很正常。”他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语,“我刚刚触景生情,随口哼出来的。”
顿了顿,他微微抬眼,目光望向远方无边无际的云层,轻轻吐出四个字。
“这歌的名字……就叫《鬼迷心窍》吧。”
“鬼迷心窍……”
秦军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,细细品味这四个字,再回想刚才那一段旋律与歌词,瞬间恍然大悟,看向宁卫民的眼神里,瞬间充满了佩服与崇拜。
他忽然猛地想起,自己这位老板,本就有着惊人过人的创作才华。
当年电影《李香兰》的主题曲,还有后来火遍大江南北、家喻户晓、传唱度极高的《川流不息》,全都是宁卫民亲手所作,词曲俱佳,动人至极。
他一直知道老板厉害,却从来没有想过,竟然厉害到这种地步。
不过是机场一别,不过是心头一动,不过是触景生情,随口一唱,便是一首完整动人、足以爆红的情歌。
这哪里是有才,简直是七步成诗。
秦军心底又惊又喜,激动得几乎坐不住,一股荣幸与赞叹油然而生——他竟然亲眼见证了一首经典情歌的诞生。
“老板!您再唱一遍行不行!真的太好听了!我给您录下来,这歌只要发出去,一定能火!”
他已经成了宁卫民的铁粉,再也按捺不住激动,连忙起身,弯腰翻找头顶的行李。
从自己的随身书包里掏出一台便携式随身听,熟练地装上磁带,按下录音键,小心翼翼、一脸期待地递到宁卫民面前,眼神亮晶晶的,满是恳切。
宁卫民被他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,再一次从沉郁的情绪里被惊醒。
可看着秦军这副眼巴巴、满心真诚、至情至性的模样,他紧绷了一路、压抑了一路的心弦,竟不知不觉,轻轻松动了几分。
他无奈又好笑地轻轻摇了摇头,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扬。
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忧郁与怅然,终于在这一刻,淡去了一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