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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菜老道走了,但钟紫言要说的事还没说。
于是,他在这幽静的洞府中,跟猎正临商谈了一夜,到天明时,基本把该敲定的都敲定完成。
大体谈妥的,主要集中在两个点,首先是三方上奏,推动翠萍道和澜水道合并,哪怕上面最终不允许合并,凡人国家的疆土管辖权,也得归拢到翠萍道修文院和赤龙门。
其次,两家深度结盟,一起帮猎正临结婴,他要是没法结婴,那泜水宗覆灭可能是个时间问题,具体的行动计划主要分三步:先参与完赤龙门开山大典、然后直接由火胤老道送去须弥山、一应结婴的物什两家协作供应。
核心宗旨是,从现在开始,别落单,露完脸麻溜躲在须弥山筹备,什么时候结婴成功什么时候出来。
到清晨时,钟紫言拱手离开他的洞府,回自家住处修寝了半日,继续安排杜兰和陶寒亭的丧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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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眨眼来到新元三十七年的四月十一。
晨雾漫过翠萍山北麓,斗阙峰往北二十里,一座被削平峰顶的山丘上,青灰殿阁依崖而建。那是赤龙门刚刚修筑不到两个月的照魂院。
飞檐斗角隐在松柏之间,黑瓦上凝着昨夜的露水。自院门牌坊至主殿共三百六十块石板,石缝里已生出细绒般的青苔。
卯时三刻,钟声从院中荡出,惊起林间三四只灵鹊。
主殿各窗紧闭,七十二盏长明灯在梁下悬成两列,灯油燃出青烟,烟迹有灵光闪烁,偶尔有《度人经》的符语绕向穹顶,盘旋飘散。
殿心有紫榆木灵案,两方魂牌并列,左牌刻“赤龙门十代弟子清月杜兰灵位”,右牌刻“赤龙门十代弟子清冥陶寒亭灵位”。
在那魂牌后,横置着一具玄冰棺,棺壁厚三寸,霜纹如蛛网密布,透过冰层可见女子面容。
她穿着月白色的道袍,领口绣银线云纹,双手交叠置于腹前。
简雍与青松子分立灵案左右。
简雍披玄色法衣,右手持铜柄拂尘搭在左臂弯,闭目诵《灵宝救苦妙经》。他声音低沉平直,每个字都像用石杵碾过:
“……悲夫长夜苦,热恼三涂中……”
青松子穿松墨色道袍,双手上香入黄铜香炉,三柱安魂香烟柱袅袅上升,幽静的很。
慈宁攥着账册站在东侧廊下,册页里夹着杜兰生前批注的一些玉笺,宗不二和常自在则并肩立于西阶,各自盘算着事情。
殿前院的广场约百丈见方,青石板被阴雨浸成墨色,有许多人静默站立。
最前排的是赤龙门如今的中坚精英弟子,多是筑基后期乃至圆满的修为,苏猎站在第一排正中,外罩白袍子,内中玄青劲装腰束革带,背挺如松。
他身旁是脸色木然的宋应星,正垂目盯着石板缝隙。
惠讨嫌立在第二排边缘,平日里嬉笑的面容褪去,嘴角绷成直线,眼眶泛红。
他右侧立着陶沅鸣、鲁修崖、魏音、钟守一等十余位同辈人,无人交谈。
这些中坚支柱弟子后面,有非常多的练气期道生,约五六十余,其中小半数穿白袍紫衫,皆是梁国陶氏这三十年送入山门的子弟,还有七个外罩白袍,内有靛蓝布衣,其中有一人眉宇间的神情跟钟紫言颇为相似。
经文念完是悼词,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前排有女修们小声哭泣,后排最小的那女童踮脚探头,被身旁少年按住肩膀。
钟紫言站在主殿东侧耳门前,他依旧星卦墨裘,白发用一根木簪绾在头顶,双手拢在袖中。
他的目光从灵案移向殿外人群,又转回看向冰棺中杜兰的脸。
脚下,有一头黄鼠狼妖呜呜咽咽,看到院外有弟子已经开始哭,它也跳去灵位前,嚎啕道:
“兰奶奶,你这一去,可教小妖怎么活呦......”
在此妖的带动之下,院外那一干弟子哭声也渐渐大了起来。
钟紫言胸腔内有一股钝痛缓慢扩散,像陈年旧伤在雨天发作,他吞咽两次,将那股气压回丹宫,眸光平静浩瀚,再次扫向殿外。
尤其是后面跪着的那些炼气道生,陶氏子弟最多,钟氏子弟六七个,还有七八个跟杜兰和陶氏有干系的,这些面孔大多稚嫩,最大的不过十七岁,小的甚至才六岁。
他想起九十年前的赤龙门,整个山门凑不齐二十个同门,春元夜围在堂里分灵食都要谦让良久。
现在的赤龙门,单是练气道生已超千数,哪怕提前已经说过一切从简,随便来这里参加一场丧礼都有五六十个孩子。
他看着那些稚嫩面孔,在袖子里掐算,自己那孙女钟守灵在梁国开枝散叶不过三四十年,续支的钟氏子弟已送上山七个仙苗。
望着其中长相酷似自己眉眼的孩童,道人心头泛起深深的警惕。
这架名为“门派”的马车正沿着陡坡疾驰,其中构成的势力在迅猛成长,而自己手中的缰绳迟早要交出去。
他把目光移向众弟子前排,落在苏猎和宋应星的身影上,心中叹道:
‘是时候了。’
一阵清风吹动,道人身影消失不见。
午时临近,晨钟又响,简雍悼词结束,众人哭了良久,收整情绪,一个个走出照魂院。
苏猎和宋应星刚出院门,便有弟子来报,掌门真人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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翠萍山,钟紫言的洞府院落。
午时的天光穿过稀疏云层,毫无阻碍地落在这片临崖的平台上,院落宽敞洁净,一侧被摆了几株虬劲的古松,另一侧摆着石桌石凳。
从这里望出去,翠萍山的诸多山峰、飞檐、廊桥与缭绕的灵气尽收眼底。
此刻,院中站着三人,丧服刚刚褪去,静立等候。
石桌上摊开着一卷玉简,边缘被天光照得微微发亮,光线射到苏猎的脸上,他低头将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一块青苔上,神情平静。
宋应星垂手而立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侧面的薄茧,那是使用符笔常年画符留下的痕迹。
最年轻的黄擒虎,眼珠转动得快些,小心地瞟了一眼紧闭的阁楼高门,又迅速收回视线。
很快,楼门洞开,孟蛙、鞠葵和惠讨嫌跟着钟紫言走出,那二位夫人朝几人颔首后,顺着路径走出院外。
留下惠讨嫌跟着钟紫言慢步走近石桌,道人墨裘宽大,气息沧桑,眼眸如星辰瀚海,和煦望向几人。
等他不急不徐坐到了石桌旁,惠讨嫌便静静跟着立在他身后。
道人开口问:
“你们,还记得断水崖的景貌么?”
这话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