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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擒虎看了他一眼，觉得这小和尚比晏迟顺眼很多，便认真答道：
“恶意抬价算什么，放心，这世上所有的好宝贝，最终都会流落到最能利用它的人手里。”
沈青萝轻声道：“黄道友，你年纪轻轻，怎懂这样大的道理？”
黄擒虎冲他一眨眼：“我懂得还多着呢。”
没个正形，沈青萝脸色一红，心里暗骂。
黄擒虎却愈发恣意。
他们从寇氏商会出来时，天色已近午间。
第三处楼坊最热闹。
这里挂的是槐阳商会的旗，门前站着一个圆脸中年人，笑起来很有槐阳旧商贾那股子滑溜亲切劲儿。
章溴老远就开口：“赵老弟呢？”
那圆脸中年人赶忙迎上来：“老祖在万宝楼同简真人看账册，说等章真人过去喝茶。”
章溴笑骂：“他哪里是请我喝茶，分明是想找我打听山上座次。”
赵丰年嘿嘿不答。
槐阳商会是槐山众家组织起来的，以赵良才为首，最懂赤龙门旧日根脚，总铺摆出来的东西也最杂，从槐山灵植、旧式阵盘、驱鬼符器，到凡俗王朝能用的净水符、暖炉石、避瘟丹，甚至还有成套灵具、舟车机关、灵炭炉样品。
拘魔宗随行的那位真人看到这些凡俗器具，终于露出一点真切诧异：
“这些东西，也拿到仙坊来卖？”
苏猎道：“山下梁国、西鲁国诸家族，凡俗商队，都是有需要的，修士有修士的生意，凡人也有凡人的生意。”
陆玄章目中赞许：“教化不只在经书，也在衣食住行。”
章溴道：“凡人日子好过些，仙苗送上山时，胆气也会足些，不然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，见了山门先怕三分，修什么道？”
净垣僧垂目：“善。”
太平宗来人本来一直沉默，这时忽然道：“贵门却是想的长远。”
章溴咧嘴一笑：“诸位若嫌这些东西俗，前面万宝楼里也有不俗的。”
这话不软不硬，几位贵客都听得出火候。
众人午后终于来到万宝楼前。
万宝楼自然也是分号，不多此地万宝楼是翠萍仙坊最大的一座楼宇，共有七层，外观并不浮夸，却极宽阔。楼前立着三面巨大玉璧，玉璧上灵光流转，列出未来三日拍卖会的部分拍品。
第一日多为低阶珍物和年轻弟子可用之物，灵宠、法器、丹药、阵盘皆有。
第二日偏向筑基金丹修士，列着几味四阶灵药、数件成套阵器、一批战时军需套件，还有寇氏带来的青铸寒铁、奇珍异兽。
第三日压轴则只写了寥寥几项：九炁御灵阵小型套盘、赤龙门五品丹方参修名额、翠萍山斗阙峰净霂灵泉三次灵沐资格，以及一些未注明来历的灵宝。
玄琼真人看见“九炁御灵阵小型套盘”几个字时，手中拂尘微微一顿。
“此物也舍得拿出来？”
苏猎道：“只是小型套盘，最多给一两千人恢复灵力、稳固伤势。”
太平宗来人苦笑：“战时一两百人的阵盘，已经很值钱了。”
章溴不动声色道：“正因为值钱，才拿出来卖。诸位买走，也是用在前线和山门护卫上，总好过压在库房里吃灰。”
拘魔宗真人看着玉璧上的诸多拍品，打趣道：
“看样子，赤龙门这次，是想把东洲小半修士的灵石袋都掏空？”
章溴哈哈大笑：“道友说笑了，咱家只是搭台，愿不愿意花灵石，还得看诸位自己，何况我赤龙门能有多大脸面，请不到那许多修士的。”
黄擒虎他们那群年轻人也站在楼前。
沈青萝看着玉璧，眼神明亮；某个太平宗少年已经在算自己能不能凑钱买一套警戒阵盘；化生寺的年轻弟子更关心断龙石和凡人工器；雷音寺小僧则盯着净霂灵泉灵沐资格，似有所思。
这些家伙都是各仙宗有底蕴的后修，兜里还是有东西的。
只有晏迟看了半天，最后酸溜溜道：“贵得离谱。”
黄擒虎心道，你小子瞧着人模狗样，该是拘魔宗的富户子弟啊。
他嘿嘿一笑：“买不起，看看也不吃亏。”
晏迟挑眉：“谁说我买不起？”
黄擒虎心中暗叫不妙，正想补一句，却听雷音寺小僧认真道：
“看也长见识，小僧也买不起。”
众人一愣，随即都笑了起来。
晏迟被这小和尚一句话堵得没了脾气，竟也跟着笑了一声。
一天的游逛到傍晚方散。
第二日，翠萍仙坊更热闹了。
三大商会的楼坊前排起长队，许多散修闻讯赶来，想在拍卖会前先淘些便宜货。执法堂的弟子又临时增设了六处摊面，苏猎带人从清晨忙到深夜，黄擒虎则继续带着年轻人四处走动。
到了四月十五，万宝楼第一场拍卖正式开始。
黄擒虎依旧领着那些才俊下山逛会，虽然他们没有资格进入高层雅室，但坐在二层侧席也是极好的位置。
这时节，赤龙门汇集南北各地修士来此，拍卖会的规格非常高，没见东西都教这些少年少女直呼开眼。
他们经历着喊叫拍卖，眼看着一件二阶极品遁灵镜刚一亮相，价格便被几个小门派弟子喊得飞起，旁边有年轻修士看得目瞪口呆，低声道：
“艹，疯了吧？”
晏迟感叹道：“穷门小户养不出人物啊。”
黄擒虎听得皱眉，却没有立刻反驳。
沈青萝看了晏迟一眼：“赤龙门不就是从穷门小户里起来的么？”
晏迟一怔。
黄擒虎笑了：“沈师妹这话，我爱听。”
等一场拍卖结束后，几个年轻人便去外街吃龙鲞米糕，晏迟嘴上嫌弃，吃得却不少，雷音寺小僧不食荤腥，只捧着一碗清汤慢慢喝，而化生寺那位年轻弟子跟黄擒虎谈起练剑之事，越说越投机。
到四月十六，坊会热度再上一层。
雷川道和岳北道战事吃紧的消息不知为什么进一步轰震氛围，补气丹、造血丹、护心符、警戒阵盘价格微涨。
赤龙门灵源殿当天午后便贴出限价令，许多散修叫好，也有商贩暗骂。
在拍卖场雅间，拘魔宗真人听说此事，对章溴道：
“你家这管控效率实高。”
章溴道：“不快不行啊，战争财是最好发的，慢一些就管不住了。”
净垣僧听得合掌。
太平宗来人沉默良久，向苏猎要了一份军需供货凭证的细则。
四月十七，第二场拍卖会后，各家年轻弟子已经混熟了不少。
黄擒虎领着他们去了灵兽小市，看一头会说吉祥话的翡翠鹦鹉同摊主吵架，又去阵器摊前试了一回小型迷踪阵，最后在一处卖古旧玉简的摊子前，花三十枚二阶灵石买下一卷残缺游记。
晏迟问他：“黄擒虎，这破东西值那许多灵石？”
黄擒虎道：“看着有意思。”
晏迟道：“三十枚二阶灵石买有意思？”
黄擒虎反问：“你方才花五十枚买了那枚黑骨骰子，又有什么用？”
晏迟面不改色：“好看。”
黄擒虎大笑：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几人笑闹间，关系处的更近了几分。
四月十八，第三场拍卖会结束。
万宝楼前人潮久久不散，九炁御灵阵小型套盘被太平宗真人拍走，净霂灵泉三次灵沐资格分别落到玉真观、化生寺和一位不知名的散修真人手中，有一件古蛟鳞甲则被赵良才以极高价格拿下。
坊会各处议论纷纷，人人都在说赤龙门这次赚足了灵石，也赚足了声名。
可章溴、苏猎这些当局者只能苦笑，事实上这七天的坊会，赤龙门不仅不赚灵石，每一天还要承受巨大的代价。
为的，也不过是把气氛烘托到极点而已，方便各方来客谈生意，促合作。
五日里，天雷城姬氏商会和太平宗签了三年雷材供货契；濮阳道寇氏商会拿到了翠萍坊两座常驻楼铺；槐阳商会则与凡俗两国商旅搭上了十几条新路。
这座新兴仙坊不是单纯卖货的地方，它像一只手，把四面八方的人、钱、货、消息、规矩，慢慢连接到了一起。
下一次这等盛会，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。
黄昏时，黄擒虎送几位年轻人回客园。
晏迟站在客园门口道：“你这人，除了嘴臭，没什么坏毛病。”
黄擒虎咧嘴：“您也差不多。”
众人各自离去后，他独自站在街口。
翠萍仙坊仍旧灯火通明，车马未歇，楼台之间灵光连成一片。远处万宝楼的玉璧还亮着，凡俗商队的伙计拖着货车穿街而过，有散修喝醉了灵酒，正被同伴架着往客栈走。
黄擒虎看了许久，忽然觉得这五天比他过去七八年见过的人都多。
‘说什么远离俗务，飞天遁地，证道长生，谁又能脱离得了账册、货物、车马、人情、争价、规矩、笑脸和算计。’
坊市吵吵嚷嚷，一点也不清净。
可偏偏就是这些不清净的东西，把翠萍原和翠萍山托了起来。
四月十九日，子时将近。
山上有礼钟试响，声音自云雾中缓缓传下，压灭了坊市的喧闹。
许多人抬头望去，只见那巍峨的灵山微光闪烁，灵气如雨幕丰沛流转，各类看不到却实在能感知到的能量开始往山上聚集。
明日，便是正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