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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几天的功夫，各脉各堂明面上依旧忙忙碌碌，暗地里，已经将掌门真人新收三位弟子的讯息传遍整个翠萍山内外。
虽然还没举办仪典，但确实是真正的收作了弟子，不是之前那种谣传。
大家觉得，苏猎、宋应星二人倒还好说，一个早已入天枢殿办事多年，为人稳重，名望实高；另一个早年间也跟在掌门身边操持经义、符理、庶务，是被默认成了新一代骨干。
可那黄擒虎，一个希字辈的道生，竟然也能拜入掌门真人门下。
这小子入门不过七年，要论修炼速度，也不是没人能比较一番，为啥会被收成掌门亲传呢？
有些器量高的，听得这讯息，笑着拍手，夸这小子运气好，天资高，日后必有作为。
也有气量低的，得闻此讯，总要忍不住在暗地里酸楚，说掌门真人如今收徒，怕也是瞧着凡俗族落、人脉牵连，一并权衡。
而这些话，大多是传不到钟紫言耳边的。
即便传到，也不会改变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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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元三十七年，四月十三。
翠萍山上云气沉稳，五峰之下不时有灵光起落，苍龙垣中几座大殿人影错约，诸位真人或在苍龙殿接待远道而来的贵客，或在天枢殿与青霄府修文院的干事、各家盟属商议后续章程。
越是临近四月二十的正日子，整个翠萍山上下越是忙碌。
这天，辰时刚过，昭礼堂主事章溴老道便带着苏猎、黄擒虎，以及十几位知客弟子，领了一群远道而来的大派贵客下了翠萍山，往翠萍原上的翠萍仙坊飞去。
他们这几天要招待的这一批人，不是那些坐在山上喝茶论道的真君、真人们，而是各家贵客带来的随行要员，其中有金丹真人、有筑基高修、也有年纪轻轻的炼气期才俊。
章老头年纪虽然不小，但为人乐观，面上总挂着几分笑意，看起来极好说话。
不过，门里熟悉他的人是知道的，这位昭礼堂主事最会算人情，也最懂分寸，谁该多看一眼，谁该晾半步，谁嘴上说不在乎、心里其实等着被抬举，他都门儿清。
今天这趟游坊，看似要陪客人闲逛，其实每一步走哪里、先看什么、后说什么，都是他早早和苏猎对过章程的。
苏猎跟在他身侧，神情平和，颇有仪态。
至于黄擒虎，则带了几个相好的兄弟，引着那些高门仙宗练气期的年轻才俊在后面跟随，伴着游逛。
翠萍原今天算是正式进入坊会日子，比前几天热闹太多。
众人尚未入坊，便见到青石大道两侧挂满灵灯彩幡，空中更有车马、云舟、灵兽车辇自东西两处陆续入坊。
黄擒虎看的清楚，坊门外，似乎有执法堂的长辈临时增设了三座验籍亭，那里有本门弟子、盟属门派弟子、凡俗衙役人手，乱做一团，只能勉强梳理出秩序，教商旅、散修、凡人们分流而入。
好多好多人，跟蚂蚱和蚂蚁一般，人头攒动。
人声、车轮声、灵兽低鸣声、商贩吆喝声，还有远处阵器试转发出的细微嗡鸣声，混杂成一股滚烫的人气。
黄擒虎跟着大人们，带着远道而来的才俊们，穿梭入坊门牌楼，后头看了一眼人流景象，心里觉得实在壮观热闹，时不时就要跟身旁的人吹嘘一番。
这时的他满眼繁盛，觉得自家门派能举办如此浩荡的坊会实在威武，胸口那股得意与热烈，哪里能压得住，早把前几天师父他老人的告诫抛诸脑后。
旁边一个玉真观来的青衣少女低声问道：
“黄道兄，贵派这场坊会，怕是准备了很久？”
这少女名叫沈青萝，腰悬白玉小铃，眉眼实在好看，就是看人的时候不像是看五官，倒像在看对方身后有什么鬼影似的。
黄擒虎道：“不久，也就几年。”
旁边太平宗一位少年听得发愣：“几年还不久？”
黄擒虎本想说一句，你们这些生来有仙山、有灵地、有无量资源的贵门道子，自然不晓得我派做这件事的难处。
可话到嘴边，想起自己如今是带客游坊，不是跟人斗嘴，便把那点锋芒收了回去。
“我师父说，门派做事，不能只看眼前一两日，今日诸位看到的这些铺子、楼台、道路、客园，许多都是数年前刚定下翠萍山基业时便开始筹划的。”
他脸不红，心不跳，刚拜师没几天就打着钟紫言的名号开始吹，可见是个惯犯。
拘魔宗那边有个叫晏迟的青年抱着手臂，语气闲散道：
“这话说得，几年筹划而已，倒像是千年大计般。”
黄擒虎看了他一眼，笑道：
“晏道友你若觉得不是个事儿，不妨在我翠萍坊里随便找一间铺子问问，光兴一家铺子，从买地、建楼、通阵、验籍、入册、缴税、开市，到今日敢把货摆出来，哪一步容易？”
晏迟挑眉，正要再说，却见前方自家长辈回头瞥了他们一眼。
前方大人们已经走到坊中第一条主街。
这条街唤作迎霞街，专门是为接待仙门贵客、外来商旅所建，如今两侧临时添了不少高楼旗棚，章溴负手走在最前，旁边主要陪着三位贵客。
一位是化生寺剑修陆玄章，身穿素青儒衫，头戴竹冠，腰悬道箓，背后一支戒尺似的灵剑横放着。他说话的口气常兼道门清静与儒门礼法，气度端方，但瞧着不像是化生寺的大姓。
另一位是雷音寺净垣僧，身披灰白僧衣，眉目沉静，手中捻着一串暗金念珠，走过凡俗人群时，偶尔会停下目光，看一眼那些被族老牵着的幼童。
最后一位是玉真观玄琼真人，女冠打扮，手执青玉拂尘，言语不多，时不时抬头看天上流转的云气。
至于太平宗和拘魔宗来人，也在随行队列中，只是很少主动提问。
章溴领着众人走了半条街，笑道：
“诸位莫看这地方眼下热闹，六七年前，还是一片荒寂的林原呢，风雨浇灌过来，能填人一肚子水。”
陆玄章笑道：“贵门气运鼎盛，短短数年名震东洲，令人佩服。”
章溴嘿了一声：
“没法子，这世道不拼不行啊，我家能走到今天，真可谓是一块砖一块砖垒出来的。”
苏猎跟在旁边，平静补了一句：
“修建翠萍山，门中灵源司前后向外拆借过好几笔款子，若非化生寺寒易子前辈帮忙兑卖灵山，这次固运大典还不一定敢开办呢。”
净垣僧捻珠道：“贵门洪福齐天，此番固运自会顺遂。”
章溴摆手笑道：“承大师吉言。”
玄琼真人听得，莞尔一笑。
队列后方，晏迟低声道：“你家这位章真人，说话倒有些意思。”
黄擒虎瞥了他一眼：“章师伯不是有趣，是精明。”
晏迟道：“哦？”
黄擒虎道：“你若觉得他只是闲聊，那就已经被他聊进去了。”
晏迟微怔，哪有后辈说自家长辈不是的？
再看章溴那副笑眯眯的模样，心里竟真多了几分警惕，主要还是觉得这位老真人长相却是不太像好人。
前方众人已来到迎霞街尽头。
此处有三座临时搭起的巨大楼坊，楼坊后面停着十数艘大小不一的飞行云舟，云舟旗帜各异，其中最醒目的，是一面绣着雷纹古篆的银色旗帜。
章溴介绍道：“天雷城姬氏商会，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谈成合作，别看离得远，人家比许多近邻来得还早。”
楼坊前，一个蓝袍老掌柜远远拱手，笑容满面：
“章真人，苏执事，诸位贵客，有失远迎。”
章溴朝众人道：“姬氏商会此番带来的好物件可不少，雷符、雷纹铜、破邪钉、护阵晶柱等等，诸位若是有需要，可以趁坊会时节便宜入手一些，这些物件听着不起眼，军阵打仗最缺的可就是它们。”
雷音寺净垣僧问道：“那看来，贵门也买了不少往雷川道去？”
苏猎道：“是的，一部分入拍卖会，一部分由灵源殿登记，后续按战时供货凭证分流去雷川道供应。”
陆玄章抓住了这个词：“战时供货凭证？”
苏猎颔首：“临时章程，今年人妖局势紧张，免得各家抢购，耽误前线，若非此番坊会，这些东西多半不会流出来售卖。”
玄琼真人手中拂尘一顿：“贵门规矩实好。”
章溴哈哈笑道：
“没有规矩，不成方圆嘛。玄琼道友请......”
那位姬氏老掌柜笑得更和气了。
众人游逛一番后，继续往前行，又见第二座楼坊悬着白水纹旗，门前堆着一批寒玉箱笼。有寇氏商会的女管事正在同黄龙殿执事交割名册。
章溴道：“这里是濮阳道寇氏商会总铺，濮阳河域出了大变，这些年有些商路转向东域，有一部分会流经翠萍道往北域，我家与他家也算互相帮衬。”
女管事上前见礼，语气温和却不卑怯：
“见过诸位前辈、道友。我家这次带来了诸多水行灵材、冰甲兽皮、青铸寒铁，还有些北地修士常用的御寒丹、淬体药。”
众人便知道，这家人的生意主要面向北方。
陆玄章看着她身后的货箱，道：
“听说北海出了魔鼠、凶兽之患，看来一时间消停不得。”
女管事也不好评论，只照着自己的需求讲说：
“如今天下大变，许多道友除术法外，都要兼修些护身、炼体、御兽之法，否则一入荒劈州道，活不长。”
这女子暗有所指，净垣僧轻轻叹了一声佛号。
章溴这回没笑，只道：“世道变了，咱们修真之人，也得变，寇氏此番带来不少水兽，年轻弟子们想必会喜欢。”
年轻弟子们确实喜欢。
后面那一拨人早已被一头通体雪白、额间生青纹的小狼吸引住。那是寇氏商会带来的灵宠样品，只有半人高，毛色却极漂亮，四足踏地时有风丝缭绕。
沈青萝看了两眼，道：“风属性灵兽？”
寇氏一名年轻管事笑道：“道友好眼力，此狼尚未认主，只展示，不售。”
晏迟问：“为何不售？”
管事道：“得等拍卖会。”
晏迟嗤笑：“不就是想卖高价。”
黄擒虎道：“东西稀罕，自然价高。晏道友若觉得不值，可以不买。”
晏迟转头看他：“黄道友总爱替商家说话。”
黄擒虎笑道：“我不是替商家说话，我是替规矩说话，坊会头五日，外摊可议价，入万宝楼的拍品不得私下截买，你若真喜欢，明日去万宝楼喊价就是。”
旁边雷音寺小僧忽然问：“若有人恶意抬价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