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雪梅在电话里听完关翡的叙述,沉默良久。“这件事很典型。西方资本,尤其是掌控尖端制造业和金融话语权的集团,在其全球布局中,对关键节点地区的控制欲是超乎想象的。他们不仅要利润,更要绝对的安全感和主导权。骠北特区这种半独立、拥有自身武装和治理逻辑的实体,在他们看来本身就是风险。你的改革,如果成功,特区更加制度化、稳定化,长期看符合他们的利益。但在这个过程中,如果他们认为你的力量可能成长到脱离他们预设的轨道,或者你试图建立一套不完全受他们影响的规则体系,他们就会出手干预,扶持更‘听话’的代理人,或者直接削弱你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清晰而冷静:“他们的武器是规则、舆论和资本。破解之道,也不能完全硬碰硬。国内在应对类似情况时,有些经验可以借鉴:一是‘以夷制夷’,找到他们内部的矛盾或不同利益集团的分歧,加以利用;二是‘夯实基础’,加快内部治理和法理建设,让自己的体系更健全,更经得起挑剔;三是‘广交朋友’,开拓多元化的国际合作渠道,减少对单一资本源的依赖。你提到的‘星琙’计划,或许就是一个契机。有些层面的对话,我可以试着帮你牵线。”
关翡心中稍定。程雪梅的分析,为他拨开了眼前的迷雾,指明了斗争的策略方向。这不是简单的你死我活,而是一场关于发展模式、规则制定权和未来影响力的漫长竞争。
再次来到静园,谭中正听完关翡的最新汇报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让刀老沏了壶浓茶,自己则望着英雄冢的方向,久久出神。
“当年参加缅共,再后来跟各路山头抢地盘,”谭中正缓缓开口,声音苍老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,“对手是谁,枪口对准哪儿,清清楚楚。现在你这对手……躲在报告后面,藏在电脑里,用钱和规矩当子弹,倒是新鲜。”
他转回头,目光如炬:“但归根到底,还是一回事:有人想当家做主,有人不想让你当这个家。华尔街那帮人,比苏明聪明,也比苏明狠。他们不要你的命,要你按他们的想法活,还得感恩戴德。”
“谭叔,我现在有点进退两难。硬顶,可能正中下怀,给人口实;软了,改革可能夭折,特区以后就真成了别人的附庸。”关翡坦诚道。
“所以不能只看着眼前的木姐口岸那点事。”谭中正啜了口茶,“他们打你的经济命脉,你就不能只想着保命脉。得想想,你有什么东西,是他们想要的,或者忌惮的?”
关翡思索着:“特区的位置?劳动力?矿产资源?还有……‘星琙’计划可能带来的战略价值?”
“都对,但都不够独特。”谭中正摇头,“位置和劳力,他们可以找别人,至少可以扶持别人跟你竞争。矿,他们想要,但更想要的是安全稳定地拿到。‘星琙’……那是后手,远水难解近渴。”
他放下茶杯,盯着关翡:“你忘了你最根本的东西是什么?是这片土地上,跟着杨龙,后来也信了你的一群人。是特区这套虽然粗糙,但能把这群人拢在一起过日子、还能越过越好的办法。华尔街那套东西再光鲜,能直接管好芒信寨的井?能摆平扎杜那样的老头人?能在这三不管的地方,既搞工厂又管矿区还不出大乱子?”
关翡怔住,似有所悟。
“他们怕的,不是你现在有多强,而是你这套‘土办法’里长出来的生命力,有可能成长为他们无法完全掌控的变数。”谭中正一字一句道,“所以,他们现在做的,就是趁你这棵树还没长成他们不喜欢的形状,要么修剪,要么换棵他们觉得顺眼的苗子。你的应对,不光是见招拆招,更得让这棵树,照着自己的根性长,长得让他们哪怕不喜欢,也不敢轻易砍,甚至还得靠你这棵树遮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