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随着情报部门的工作展开,一系列证据放到了关翡以及杨龙面前。
杨龙的震怒化为了一种焦灼的沉默。他连续数日闭门不出,拒绝见客,只与几位跟随多年的老兄弟密谈。压力如同无形的蛛网,笼罩在瓦城上空。关翡知道,杨龙在动用他数十年积累的、直达骠国军政府某些实权人物床头的私人渠道,进行最高级别的交涉和利益交换。这种层面的博弈,关翡暂时还插不上手,他能做的,是厘清对手,并守住特区内部的阵脚。
李刚的情报网络开足马力,金钱与关系如同润滑剂,渗入仰光官僚体系的缝隙。初步反馈令人心惊:这次稽查行动,并非某个传统敌对派系的单独行动,其推动力来自一个相对“新”且“超然”的层面,由几位留学欧美、深受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影响的少壮派技术官僚主导的“国家税务与贸易合规改革委员会”。这个委员会成立时间不长,但被赋予了极大的审计和稽查权柄,名义上是为了“规范市场、增加国库收入、改善投资环境”,其首批开刀对象,就包括几个被认为“政经不分、账目混乱”的边境特区。
“表面看,是仰光的技术官僚想拿我们祭旗,树立权威。”李刚在深夜的简报中,指着白板上梳理出的关系图,“但我们的线人从委员会内部听到一种说法:这次行动得到了‘国际合作伙伴’的‘专业建议’和‘数据支持’。有迹象表明,在稽查组出发前,委员会收到了数份关于第五特区边贸公司‘涉嫌系统性违规’的匿名分析报告,材料详尽,数据建模非常……专业,不像是本地势力能拿出来的东西。”
“国际合作伙伴?专业报告?”关翡指尖轻叩桌面,“特斯拉?”
“直接证据还没有。”李刚谨慎道,“但时间点太巧合。特斯拉投产,供应链完全依赖边境通道。他们肯定对通道的稳定性、尤其是潜在的政治和法律风险极度敏感。如果有‘高人’指点,利用骠国中央层面新成立的、急于做出成绩的技术官僚机构,敲打一下他们认为‘不可控’的地方势力,为自己未来的运营彻底扫清障碍,甚至重塑利益分配格局,完全符合逻辑。而且,这比他们自己出面要干净得多。”
“苏明呢?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?”
“苏明与委员会中某位少壮派官员的家族有生意往来,这是旧关系。但更重要的是,我们监控到,在稽查行动前一周,苏明控制的某个离岸账户,有一笔不明来源的大额资金流入,随后不久,他在仰光的代言人就频繁与委员会的中层人员接触。同时,特斯拉工厂的安保外包合同谈判中,苏明旗下的‘勐拉安保’突然成为有力竞争者,而原先最有希望的一家,背景与王猛部长有些关联。”李刚顿了一下,“种种迹象串联起来,像是一条完整的链条:外部资本提供‘弹药’,推动仰光技术官僚动手;内部失意者(充当联络人和具体受益者,借此打击我们,并谋求在新的秩序中占据有利位置。”
“一石三鸟。”关翡冷笑,“既敲打了特区,确保特斯拉的绝对安全和控制力;又迎合了仰光中央集权和规范市场的诉求;还扶植了更听话的本地代理人。华尔街的老狐狸,玩这一套果然驾轻就熟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目光扫过木姐口岸,又投向遥远的孟东特斯拉工厂。“他们不想仅仅当一个投资者,他们想成为规则的制定者,想让特区按照他们设计的、‘安全可控’的路径发展。任何可能挑战他们主导权的地方势力,都是需要修剪的枝杈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事态在两条线上胶着发展。明线上,王猛在木姐与稽查组周旋,据理力争,同时发动特区影响下的媒体和商会,制造“选择性执法损害营商环境、危及重大项目”的舆论。暗地里,杨龙通过他的渠道,与仰光军政府内更传统的实力派进行利益置换,试图从上层叫停或缓和稽查。但这一次,对手的准备异常充分,技术官僚们高举“法律”、“国家利益”、“国际形象”的大旗,又有若隐若现的外部“专业意见”背书,使得传统的幕后交易阻力重重。
特斯拉方面则保持了完美的沉默,仿佛一切与他们无关。工厂运转如常,只是管理层对特区方面关于物流延误的询问,回复更加程式化和冷淡,强调“一切需符合骠国法律法规”,并将供应链压力巧妙地转化为对特区“治理能力”的隐性质疑。
就在僵持不下时,第二波打击接踵而至。这次不是行政手段,而是舆论和金融的组合拳。
一份以“国际劳工权益与发展观察”名义发布的报告很快被多家西方有影响力的财经媒体转载,重点“关注”骠北地区,特别是第五特区“在快速发展中暴露的劳工权益、环境标准及治理透明度问题”。报告内容“详实”,引用了大量“实地调研”数据,其中不少明显扭曲或断章取义,特别“点名”了特区在特斯拉工厂劳工纠纷中的“角色模糊”,以及矿区整合中“可能存在的强制与不公”。报告最后“呼吁”国际投资者应加强尽职调查,并建议相关跨国公司应承担更多“供应链合规责任”。
与此同时,特区两家正在与国际金融机构洽谈贷款、用于基础设施建设的公司,收到了对方“因近期舆情及潜在政策风险,需重新评估贷款条件”的通知。利率上浮,抵押要求提高,放款延迟。这如同釜底抽薪,直接威胁到关翡试图通过大基建拉动内需、巩固人心的关键布局。
“报告的数据,很多是我们内部讨论甚至废弃的草案内容,被巧妙地加工利用了。”李刚面色严峻,“对方的信息渗透能力很强,而且非常了解如何用‘国际话语’包装攻击。金融方面的压力,明显是配合舆论,打击投资者信心,卡我们的脖子。”
关翡意识到,这场博弈的层级和复杂性远超以往。对手不再局限于骠国国内的政治斗争或地方利益的争夺,而是上升到了国际资本运用规则、舆论、金融工具进行地缘政治操弄的层面。他们躲在“国际标准”、“合规”、“透明度”这些光鲜的口号后面,手段却更加精准和冷酷。
“不能只防守,要找到他们的痛点,也要开辟新战线。”关翡在紧急核心会议上定调,“王猛,木姐那边继续施压,但可以暗示,如果稽查无限期拖延,影响特斯拉核心零部件供应,特区无法承担全部责任,必要时可以向媒体‘客观反映’情况。把球踢一部分回去。”
“李刚,集中力量,查两件事:第一,那份报告的真正作者和资金链,特别是与特斯拉董事会、主要股东或核心咨询机构的关联。第二,苏明与特斯拉安保合同谈判的所有细节,以及他近期与任何华尔街背景人物基金经理、咨询顾问、前政要的接触。我们要找到更直接的证据链。”
“另外,”关翡看向窗外,“是时候请一些朋友帮忙了。有些情况,需要从更高、更宏观的层面去理解和应对。还有……谭叔那里,我也得再去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