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天,詹姆斯第一次见到了雪姨。
短发,戴着眼镜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,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基层医院干了一辈子的老医生。但她的眼神很亮,看人的时候,像能看透你。
她是刀老的首席弟子,在这个研究院里待了二十年,带出来的学生,现在遍布整个边城的医疗系统。
詹姆斯走进她办公室的时候,她正在看一份病历。见詹姆斯进来,她放下病历,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詹姆斯教授,久仰。”
詹姆斯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那是常年采药、碾药留下的痕迹。
“雪医生,囡囡经常提起您。”
雪姨笑了笑。
“那丫头,嘴上没把门的。坐。”
三个人在办公室坐下。囡囡坐在詹姆斯旁边,雪姨坐在对面。
詹姆斯把来意说了。从他和囡囡的讨论,到那些病例的分析,到想做一个“中西医结合治疗肿瘤”的对照研究的想法。
雪姨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:“詹姆斯教授,您知道这个研究最大的难点是什么吗?”
詹姆斯说:“数据?”
雪姨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数据。是理念。”
她看着詹姆斯。
“您那个靶向药物,是针对特定靶点的。我们这边的调理,是针对特定病人的。这两个东西,怎么放在一起评价?”
詹姆斯愣了一下。
雪姨继续说:“我们这边的效果,不是用‘有效率’来衡量的。是病人自己说的。不疼了,吃得下饭了,能走几步路了。这些,怎么量化?”
詹姆斯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玉医生,您说的这个问题,我想过。”
他看着雪姨。
“我的想法是,不强行量化。我们分开记录。您那边,用您们的方式记。我这边,用我们的方式记。最后放在一起看,看看有没有规律。”
雪姨说:“什么规律?”
詹姆斯说:“比如,什么体质的病人,对什么靶点的药最敏感。什么体质的病人,用什么中药调理之后,化疗的副作用最小。什么体质的病人,哪怕靶向药无效,生活质量也能提高。”
雪姨看着他,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。
“詹姆斯教授,您比我想象的,要灵活。”
詹姆斯说:“我在哈佛待了三十年,最大的收获,不是发了多少论文,是学会了承认自己不懂。”
雪姨点了点头。
“那这个研究,我支持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墙边,指着墙上的一张照片。
那是一张大合影。几十个人,站成三排。最前面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脸上皱纹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
“这是刀老。三十年前,他带着我们,在这里建起了第一个药材基地。二十年前,他带着我们,建起了第一个中医院。十年前,他退休了,但我们这些人,都在。”
她指着照片上的人。
“这些人,现在都在这个研究院里。搞针灸的,搞草药的,搞推拿的,搞药浴的。每个人,都是刀老一手带出来的。”
她转回詹姆斯。
“詹姆斯教授,您要是真的想做这个研究,这些人,都可以用。”
詹姆斯看着那张照片,看着那些脸,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热。
他想起自己在哈佛的那些同事。那些人,也在一起合作了很多年。但那种合作,是项目式的,是经费驱动的,是论文署名争来争去的。而这个老头,带着这些人,在这片土地上,干了三十年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只是站起来,对着那张照片,鞠了一躬。
第二十天,研究方案初步成型。
詹姆斯负责设计西医部分的试验方案,包括靶向药物的选择、剂量的确定、疗效的评估标准。雪姨负责中医部分的方案,包括体质辨识的标准、调理方案的制定、疗效的观察记录。
囡囡被任命为双方的联络员。她每天在两边跑,把詹姆斯的问题带给雪姨,把雪姨的答案带给詹姆斯,偶尔还自己提一些问题,问得双方都一愣一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