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翡跟着他,穿过大院,走进那栋灰色的大楼。电梯一路上行,在八层停下。门打开,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。长廊尽头,还是那扇实木门。
登佐在门口停下。
“将军在里面等。只有您。”
他推开门,侧身让开。
关翡走进去。
闵上将坐在那张老式红木办公桌后面,背对着窗户。窗外的光线依旧很强,逆光让他的脸看不清楚。
但这一次,关翡看清了。
他老了。
不是那种几个月不见的变化,是那种明显被时间侵蚀过的痕迹。脸上的皱纹更深了,眼窝更深陷了,头发比上次见时白了一半。他坐在那里,像一尊被风雨剥蚀了多年的石像。
“坐。”闵上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关翡坐下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窗外传来隐隐的雷声。真的要下雨了。
闵上先将一杯茶递到关翡面前,茶汤清澈,热气袅袅。
“这是我私藏的普洱,三十年了。”他的声音比上次苍老了许多,“以前舍不得喝,现在不喝,怕以后没机会了。”
关翡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很醇,回甘很长。
他放下杯子,看着闵上将。
“将军,您今天叫我来,不只是为了请我喝茶吧?”
闵上将笑了笑。那笑容很短,但很真。
“关总,你还是这么直接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。
“我六十四了。打了四十三年仗。从少尉到上将,从连长到总司令。杀过人,也救过人。得罪过很多人,也帮过很多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四十三年,我以为自己干得不错。至少,比那些只会捞钱的强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关翡。
“但这一年,我看着你们那边做的事,忽然发现,自己这四十三年,好像白活了。”
关翡没有说话。
闵上将继续说:“你们收难民,修铁路,建研究院,引人才。那些事,我做了一辈子,一样没做成。你做了几年,全做成了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不是因为你比我聪明。是因为你手里有一样东西,我没有。”
关翡说:“什么东西?”
闵上将说:“相信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。
“你相信那些难民能活下去,他们就活了。你相信那些教授愿意留下来,他们就留了。你相信那条铁路能修成,它就快修成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不信。我这辈子,谁也不信。”
关翡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将军,您今天叫我来,就是为了说这些?”
闵上将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他坐直身体,看着关翡。
“关总,十二月七日之后,我就不在这个位置上了。新政府那些人,我接触过。他们不像我,不会给特区留那么多空间。”
关翡没有说话。
闵上将继续说:“我走之前,能做的不多。但我可以给你一句实话。”
关翡说:“什么实话?”
闵上将说:“新政府里有几个人,对特区不太友好。他们背后,有华尔街的人撑着。那些人不会因为上次输了就罢手。”
他看着关翡。
“他们会换个方式,继续打。”
关翡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话:
“将军,您告诉我这些,是想让我做什么?”
闵上将说:“什么都不用做。只是让你知道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雨终于落了下来。黄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,发出密集的脆响。
“关总,我这一辈子,做了很多错事。有些是故意的,有些是没办法的。但有一件事,我一直想做,一直没做成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关翡。
“我想让这个国家,真的和平一次。”
关翡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闵上将继续说:“你们那边,让我看到了这个可能性。不是因为你们能打仗,是因为你们能让那些走投无路的人,活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要那些人能活下去,就不会再打仗。”
关翡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闵上将身边,和他一起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冲刷的城市。
“将军,您这话,我记住了。”
闵上将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远处的国会大厦在雨幕中变得模糊,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。
两个人站在那里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