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阴沉灰暗,看样子好像又要下雨了,风吹过宫殿屋顶上的脊兽,发出如同低泣的呜呜声。
转眼已是深秋,乾盛帝的病非但没有好转,反而越来越严重了,不知尝试了多少方子,敷了多少药,均不见效,现在毒疮已经开始溃烂,并且向四周扩散,就连睡觉也得趴着。事实上,乾盛帝已经很久没睡过安稳觉了,疼痛和骚痒让他难以入眠,也让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,一个月之内便杖杀了三名太医,两名宫女,四名太监,另外还有被剁手剁脚、割鼻割舌的倒霉蛋,就差挖眼和割耳了。
如今整座皇城都笼罩在极度压抑的气氛当中,宫女、太监、侍卫,甚至是妃嫔们也都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
朝中的文武大臣无不惴惴不安,同时也在暗中准备着,因为皇上已经十天没上朝了,瞧这形景,也许过不了这个冬天,龙椅上就要换人了,甚至可能就在这个秋天。
这个时候,最焦急的自然是史大用了,他深知自己的权力来源于乾盛帝,后者是他最大的靠山,一旦这位驾崩归西,那么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,无论是庆王,还是岷王上位,均没有他的好果子吃。
所以,没人比史大用更希望乾盛帝好起来,他不仅发散锦衣卫和东厂的人手全国寻访名医,还每日衣不解带地在床边服侍汤药。
史大用此举自然让乾盛帝十分感动,也更加的信赖前者了,脾气越发暴躁的他,唯有面对史大用时能保持心平气和,至于其他人,稍有不慎,他便会大发雷霆。
有一次庆王前来探望他,劈头盖脸就挨了一顿臭骂,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事被骂,惴惴不安地离开了皇宫,只以为是史大用打自己的小报告了,所以又恨又怕。
事实上,史大用并没有,他又不蠢,这个节骨眼上他怎敢招惹最有可又能登基继位的庆王呢?乾盛帝之所以骂儿子,纯粹是因为心情不好,仅此而已,不过黄泥巴落裤裆,不是屎也得是屎了,谁让阉党和东林党一直不对付,所以庆王怀疑史大用使坏就再正常不过了。
哧啦——隆!
一道闪电划破阴阴沉沉的天空,这场秋雨还是落下来了,沥沥淅淅地敲打着宫殿的屋顶。
史大用刚服侍完乾盛帝喝汤药,忠顺亲王、南安郡王、还有赵德晦和孙承宗等阁臣便联袂而至,这阵仗显然是有大事了。
乾盛帝的身体虚弱,就在暖阁里接见了两名王爷和六位内阁辅臣。
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的皇帝,众人都不禁暗暗心惊,凛然上前见礼。
乾盛帝在史大用的搀扶下坐了起来,有气无力地道:“你们入宫见朕,可是有紧要事?”
忠顺亲王忙道:“皇上许久不上朝了,臣子们都甚为担忧,故委托臣等前来向皇上请安,但愿皇上保重龙体,早日康复”
乾盛帝点了点头道:“尔等忠心可嘉,朕并无大碍,过两日便会上朝,若无其他事便退下吧。”
内阁首辅赵明诚暗使了个眼色,六辅周延儒便小心翼翼地道:“皇上,臣等有事启奏。多年以来,太子之位一直空悬,近日民间立储的呼声高涨,臣等亦以为应该早定国本,以安天下臣民之心。”
乾盛帝嘴角微扬,似乎冷笑了一下,问道:“皇叔也觉得朕应该立太子了?”
乾盛帝的目光望向了忠顺亲王。
忠顺亲王一直都是“撑”乾盛帝的,即便是太上皇“垂帘听政”的时候,所以深得乾盛帝宠信,如今连他都出来“逼宫”,乾盛帝自然甚为恼火。
忠顺亲王心中一凛,不过还是硬着头皮道:“太子之位空悬多年,皇上理应该顺应民心,早立太子,届时皇上亦可安心疗养。”
“臣等恳请皇上早立大子。”南安郡王和其他内阁辅臣也齐声附和,包括次辅孙承宗。
孙承宗虽然意属岷王徐文厚,但相对大晋的江山社稷,他还是分得清轻重的,如今乾盛帝的身体明显不行了,若再不立太子,恐怕会闹出大乱子来,主要是以史大用为首的阉党势力不小,而史大用又终日陪在乾盛帝身边,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,天知道史大用会不会使坏?若让他来个假传遗诏什么,那麻烦就大了。
所以还是趁着乾盛帝神志还清醒,先把太子的人选敲定,免得给史大用留下可乘之机。
乾盛帝对自己的病情还是很清楚的,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,或者说还抱着一种侥幸心理,所以迟迟不愿立储,现在面对一众重臣的“逼宫”,也是顿感压力,同时还有一点心灰意冷,淡淡地道:“那诸位卿家以为谁适合当太子?”
史大用心头一震,垂首站在乾盛帝身后,表面看似平静,其实双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首辅赵明诚暗喜,恭身道:“庆王年纪最长,而且才德兼备,当立!”
周延儒等人也纷纷附和道:“臣附议,太子非庆王殿下莫属。”
孙承宗默不作声,他倒是想推荐岷王徐文厚,但立长的规矩摆在那,庆王又没什么过错,太子之位显然轮不到岷王,更何况他势单力枯,也争不过东林一系,除非忠顺亲王和南安郡王都支持自己。
不过,忠顺亲王和南安君王显然不会表态支持哪位皇子,这两个老家伙都滑溜得很,只要皇上开口立谁,他们就支持立谁,稳坐钓鱼台,反正最后无论立谁,都少不了他们的拥立之功。
也许是自知命不久矣,乾盛帝心灰意冷,再加上身上不舒服,只想尽快将众人打发走,竟点了点头道:“既然如此,那便立庆王为太子吧,让内阁把册封的圣旨拟出来,送到朕这里过目。”
赵明诚等人一阵狂喜,连忙跪拜道:“皇上圣明,臣等领旨。”
乾盛帝颓然地挥手道:“都退下吧,朕有些乏了,想歇一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