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以绝的剑猛地一颤,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偏了偏。
元清正看见了。
“无悔还有一口炁气。”她说,“我用心头血吊住了她的三魂七魄,只要有一口炁气,就有醒过来的可能。
你忘了空信为什么想要我的身体?
你要是杀了帝厌箴,辽国那边谁来交代?
无悔醒过来,你又怎么说?”
陈以绝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阿绝。”元清正抬起手,指尖轻轻搭上他的剑身,往下压了压。“我知道你疼。
她是你师姐,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人。
你恨自己没来得及赶到,恨自己护不住她,所以你要找一个能恨的人。
你恨德膘,恨那些死士,恨所有害她的人——
可你不该恨一个还没醒过来的人。”
剑尖往下沉了一寸。
“我不是要你放过他。”元清正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只是要你等一等。
等他醒了,问清楚。
到时候要杀要剐,我陪你。”
陈以绝低着头,猩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君无悔第一次给他包扎伤口时,一边骂他笨一边手下轻柔得像在碰瓷器。
想起她偷了岛主的丹药给他吃,说是自己炼的,结果被罚抄经书整整一个月。
想起她临走时把千里传音石塞进他手里,说“有事找我,没事也可以找我”。
他想起地牢里,她撑起结界时的样子。
那是以命搏命的打法,他知道。
她撑到他来,撑到最后一刻,只是没等到他。
“等她醒了,你亲自问她。”元清正的手没有离开剑身,就那么轻轻压着。“她要是说,是阿箴对她动手的——
我替你动手。”
陈以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帐内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叶元胡的后背被冷汗浸透,久到辛辰九握剑的手开始发麻,久到帝厌箴在昏迷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呓语,不知道喊了谁的名字。
“好。”陈以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。“等他醒。”
剑身缓缓入鞘,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他转身要走,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要是他醒不过来呢?”
元清正看着榻上昏迷的帝厌箴,沉默了片刻。“他不会醒不过来的。他答应过我,会回来。”
陈以绝没有再说什么,掀帘走了出去。
北风灌进帐内,吹灭了案上最后一盏烛火。
黑暗里,帝厌箴的呼吸声又轻又浅,像是随时会断掉的线。
元清正站在原地,肩膀终于塌了下来。
辛辰九上前扶住她,触到她手臂时,才发现她在发抖。
“主子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元清正的声音很轻,“让人去看着阿绝,别让他做傻事。”
“是。”
辛辰九退出帐外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元清正站在黑暗里,手扶着帝厌箴的榻沿,月光从帐缝里漏进来,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她低头看着昏迷中的人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半晌,她伸出手,轻轻按在他眉心的伤口边缘,指尖触到滚烫的温度。
“你最好快点醒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。“不然我也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帐外,北风呜咽着卷过营地上空。
陈以绝站在君无悔的偏帐外,没有进去。他就那么站着,像一尊石头雕成的像,一动不动。
身后的营帐里,帝厌箴依旧沉睡着,不知道那个关于罪与罚的质问,正悬在他头顶,等他醒来。
而帐外那个人,也在等。
等他醒来,等一个答案,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解脱。
夜色深得像墨,化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