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日头偏西,金色的阳光炙烤着大地,知了在树梢上撕心裂肺地叫着。海天市的九月份还很热。
肖峰抬腕看了看表,估摸着建设工地上的工人们已经歇了工,便将实验室里那一摊琐碎的工作仔细交代给了李伯年和安德鲁几人。
“老李,安德鲁,这边的数据记录别漏了,特别是反应釜的温度监控,我去去就回。”肖峰一边解着白大褂的扣子,一边往外走。
“放心吧肖工,这儿有我们盯着呢。”
李伯年推了推老花镜,头也不抬地埋首于图纸中。
安德鲁则是比划了一个“OK”的手势,嘴里还嘟囔着几句生硬的中文:“没问题,肖,早去早回。”
肖峰笑着点点头,转身出了门。
他开的是薛正寒留下的那辆墨绿色BJ212吉普车。这车虽然有些老旧,但在这个年代绝对是硬通货,底盘高、动力足,开起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机械质感。
随着一声轰鸣,吉普车卷着些许尘土驶出了研究院。
这一世重生归来,肖峰虽然在天海市落脚有一周了,却还从未真正像个游客般在这座城市的街头巷尾漫无目的地转过。
上一世,他是九十年代才随着下海潮闯荡天海的,那时候的天海已经是初具规模的国际大都市,霓虹闪烁、高楼林立。而这一世,他早来了整整十年。
十年,对于一座城市来说,足以改天换地。一九八一年的天海市,对他来说是熟悉的陌生人。
吉普车汇入主干道,眼前的景象让肖峰有一种穿越时空的错位感。
此时的街道远没有后世那般宽阔,但却被一股庞大的洪流所占据——那是自行车的海洋。
“好家伙,这才是真正的‘自行车王国’。”肖峰握着方向盘,忍不住感叹了一句。
只见马路上密密麻麻全是骑着“二八大杠”的人,男人们穿着的确良的白衬衫或汗衫,女人们则多是碎花衬衣,年轻的女人则是连衣裙和牛仔裙,她们车轮飞转,链条发出的哗啦声汇聚成一种独特的城市交响乐。
车把上挂着网兜、公文包,甚至还有刚买的活鱼,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
偶尔有年轻小伙子单手扶把,甚至大撒把,从吉普车旁“嗖”地一下超车而去,留下一串清脆的车铃声。
除了自行车,视线尽头还能看到那种巨大的无轨电车,像个慢吞吞的庞然大物,车顶两根粗粗的“大辫子”连着高压线,滋滋冒着电火花。
每当它进站停车,气刹发出的“嗤——”的一声长气,总是能引得周围的骑车人纷纷避让。
“好在这会儿不是上下班的高峰点儿,不然就算是开着吉普,也得被这自行车海给堵死。”
肖峰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一群突然横穿马路的学生,一边在心里暗自庆幸。
他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,灰扑扑的水泥楼,墙上刷着“实现四个现代化”的标语,还有路边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盖着厚棉被的木箱,一切都显得那么生动而粗糙。
车子缓缓驶过一个路口,肖峰的视线被路边几辆鲜艳的出租车吸引了。
那是天海市特有的“招手即停”出租车,鲜红的车身在灰蓝黑的人流中显得格外扎眼,车顶上亮着“TAXI”的牌子,车型多是老款的“上海牌”轿车,车头立着那个标志性的小金人。
看着那些穿着白衬衫、戴着蛤蟆镜的司机探出头来,热情地向路边的行人吆喝着“去哪里?差一位就走”,肖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这就有点意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