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点了点头。
林小舟拖着行李箱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他想她会不会回头,会不会说点什么。但她没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,站了几秒钟,然后开门出去了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李维民站在原地,听着她的脚步声从六楼走下去,一层一层,越来越远。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他走到阳台上往下看,看见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,走到小区路上。走得很慢,没抬头。他一直看着,看她走到拐弯的地方,拐过去,不见了。
那天下午太阳很好,阳台上晒着林小舟前几天洗的床单。风吹过来,床单鼓起来又落下去,鼓起来又落下去。
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,直到太阳落山。
五
林小舟走后第三个月,李维民收到一条微信。
是她发的,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她的手,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,银色的,很细,很简单。
没有文字,只有那张照片。
他看了很久,放大,看那枚戒指,看她的手指。她的手他太熟悉了,画画的手,弹琴的手,冬天会生冻疮的手。他给那双手涂过护手霜,搓过热毛巾,攥着它们走过无数条马路。
现在那双手戴着别人的戒指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去厨房做饭。那天他做了鱼香肉丝,做咸了,一个人坐在餐桌前,对着那盘菜,一口一口吃完。
吃到一半他停下来,盯着墙壁发呆。
墙上挂着一幅画,是林小舟画的,画的是他们大学时住的那条小吃街。画里有个麻辣烫摊子,摊子前站着一男一女,女的在挑香菜,男的站在旁边看着她。
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幅画。林小舟画完送给他的时候说,你以后要是敢不要我,我就把画收回来。
他没不要她。
他把画留了下来,画里的人还在挑香菜,还在看着对方。画外面的人已经散了。
李维民继续吃饭,吃到最后一根肉丝,把盘子收了。洗碗的时候他想,林小舟现在应该过得很幸福吧。那个人应该会陪她吃饭,陪她逛公园,陪她看那些她一直想看但没看成的话剧。那个人应该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去接她,会记住她的生日,会在她难过的时候抱抱她。
那些他都没做到的事,别人做到了。
他没什么好说的。
六
林小舟搬走一年后,李维民在超市遇见她。
周末下午,他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西红柿,一抬头,看见她站在对面挑黄瓜。
她瘦了一点,头发剪短了,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灰色大衣。她低着头,一根一根挑黄瓜,挑得很认真,就像当年挑香菜一样认真。
他没动,就站在那里看着她。
她挑完黄瓜,抬头,看见了他。
两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“嗨。”她说。
“嗨。”
沉默。超市里放着不知名的流行歌,有人在喊“今天的排骨特价”,有小孩跑过去,笑着闹着。
“买菜?”她问。
“嗯。你呢?”
“也是。”
又沉默。
李维民想问她过得好不好,想问她那个人对她好不好,想问她那枚戒指还在不在。但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颗西红柿。
林小舟先笑了,笑得很轻,像以前一样。
“你还在做鱼香肉丝?”
“嗯。”
“少放点酱油,你每次放太多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她又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很短,短得来不及读懂什么。然后她推着购物车走了,从生鲜区走到粮油区,走得很慢,没回头。
李维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后面。手里的西红柿被他攥得太紧,皮都破了。
他把西红柿放进购物车,继续买菜。买完菜,结账,回家。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鱼香肉丝,少放了酱油,咸淡刚好。他一个人吃完,洗碗,看了一会儿电视,睡觉。
日子就是这样。
七
又过了一年。
李维民升职了,加了薪,换了一套朝南的房子,有阳台,能晒太阳。搬进去那天他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花园和远处的高楼,想给她发个消息,告诉她他终于买了朝南的房子。
但打开微信,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,他什么都没发。
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,过得好不好。他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有个叫李维民的人,给她做了十年的鱼香肉丝。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个麻辣烫摊子,想起那个说要给她一个家的人。
他只知道,他还在做鱼香肉丝。
有时候他想,如果重来一次,他会不会不一样。会不会少加点班,多陪她一会儿。会不会在她生日那天早点回家,买一个真正的蛋糕,而不是便利店那种塑料盒装的。会不会在她问“你还记得我们上次一起出门是什么时候吗”的时候,不让她一个人去超市买酱油。
但他知道不会的。重来多少次都是一样。
因为那时候他不觉得自己有错。他觉得自己在拼命,在为他们的未来努力。他不知道未来是无数个现在组成的,他以为只要攒够了钱,就能买回她所有的等待。
他不知道等待是会过期的。
八
那天晚上李维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还是二十岁,站在学校东门外的小吃街上,排队买麻辣烫。旁边有个女孩在挑香菜,挑得很认真。他听见自己说:“香菜挺好吃的。”
女孩抬头看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亮,像那年秋天的阳光。
“那你帮我吃?”
他说好。
然后梦醒了。
窗外是北京十二月灰蒙蒙的天,暖气烧得太足,被窝里又干又热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想起林小舟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你这辈子要是没了我,得饿死。”
他没饿死。他学会了做饭,学会了鱼香肉丝,学会了少放酱油。他学会了在周末一个人逛超市,学会了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花园,学会了在梦见她的时候不哭。
他学会了没有她的生活。
但有时候,在那些灰蒙蒙的早晨,他还是会想,如果那天他拦住了她,如果他说了那句“你别走”,如果他在她回头的时候抱抱她,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。
他知道不会的。
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。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。有些话没说就是一辈子没机会说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什么味道都没有。没有她头发的香味,没有她用的洗衣液的味道,什么都没有。就像这套新房子,什么都是新的,什么都是空的。
他想,她应该过得很好吧。
她应该会偶尔想起他吧。
她应该会记得有个人,做了十年的鱼香肉丝,却始终没学会怎么爱她。
手机响了。
他拿起来看,是公司群里的消息,@所有人,下周一的例会提前到八点半。
他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天快亮了。
他该起床了。
日子还要过,鱼香肉丝还要做,活着就是这样。不会饿死,不会哭死,不会想死。只是有时候,在某个灰蒙蒙的早晨,会想起有个人,曾经在这个世界上,给过你一碗热饭。
然后继续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