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人说说笑笑一阵,眼瞅着到了三点,李乐放下手里刚折出棱角的礼盒,拍了拍手,对老师说,“行了,剩下的等我爸回来一起装,我去接老李同志了。”
曾敏看了眼挂钟,“去那么早?”
“您还不了解我爸?他那个准时,向来是宁早勿晚。再说了,万一路上堵车呢?这褃节儿上,燕京城哪儿不修路?”李乐起身,从茶盘里抓起车钥匙,“我还是提前点,踏实在车里等着,也省得他落地了又催命连环call。”
“行吧,”曾敏点点头,不忘叮嘱,“路上看着点,接到人直接回家,我一会儿看看冰箱……”
“妈,”李乐打断她,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,“我爸电话里那语气,您还听不出来?他这趟提前杀回来,肯定不是馋家里这口饭。甭张罗了,等他回来,问问再说。”
付清梅一直安静地听着,这时才慢悠悠开口,手里还在摆弄着一个刚放好蜂蜜罐的礼盒,“去吧。见着他,甭多问。该说的,他自然会说。”
老太太这话,让李乐心里那点隐约的异样感,又清晰了些。他点点头,“知道了,奶。”
“爷爷!爷爷要回来啦!”李笙可不管大人话里的机锋,一听李乐要去接爷爷,立刻兴奋地绕着桌子跑起来,“阿爸,接爷爷!笙儿也去!”
李椽也仰起小脸,眼巴巴地望着。
“外头热,你们俩老实在家等着。”李乐弯腰,一手一个揉了揉娃的脑袋,“在家帮老奶奶干活儿,爸爸去接爷爷回来,给笙儿带好吃的。”
“呃....”李笙的长睫毛闪了闪,用力点头,“要给爷爷看笙儿装的糖糖!”
李椽也挪过来,小声说,“爷爷早点回。”
大小姐也说道,“路上慢点开。”
“知道了,走了。”
李乐出了门,午后的热浪“轰”一下扑面而来,白花花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胡同里静悄悄的,只有老槐树上的蝉在拼命嘶喊,仿佛要把最后的力气都耗在这八月将尽的暑气里。
机场高速两旁,为奥运而设的巨型广告牌和绿化景观带飞速后退,簇新得有些刻意。
收音机里,交通台的主播用永远精力充沛的语调播报着各处路况,夹杂着治疗不孕不育的童主任和卖房子的广告。
李乐心里估算着时间。老李电话里那风风火火的劲儿,透着点不寻常。
不由得想起之前郭铿在茶馆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,还有老太太那稳坐钓鱼台却意味深长的笑。
李乐把车停在停车场,提前了足足四十分钟。他没进大厅,靠在车边阴凉处,看着人流或匆匆或徘徊。时间一点点挪过去。
四点四十,手机响,李晋乔的大嗓门穿透嘈杂的背景音传过来,“儿砸!到了啊!拿行李呢,你在哪儿呢?”
“停车场,我这就过去,正好。”
进了航站楼,冷气激得人一哆嗦。巨大的电子屏上航班信息不断滚动。他找到老李那趟从临安飞来的航班,显示“到达”。接机口已经聚了不少人,翘首张望。
等了一会儿,就见李晋乔拉着个半旧的银色拉杆箱,随着人流大步走了出来。穿了件白色衬衫,深色西裤,皮鞋上蒙着层薄灰。
比上次见时似乎黑了些,也瘦了些,但明显,精神头很足,倒是让李乐安心了不少。
“爸!这儿!”李乐抬手示意。
李晋乔目光扫过来,脸上立刻绽开笑容,快走几步,“哟呵,挺准时的嘛!”
到近前,大手重重拍了拍李乐的肩膀,上下打量,“咋样,新郎倌儿?是不是激动得这两天都没睡好?” 眼神里带着促狭的笑意。
李乐接过行李,撇撇嘴:“我激动个啥?您儿子这婚结的,娃都能打酱油了,这就是补个仪式,走个流程。跟完成任务似的。”
“噫!碎怂娃,净瞎说!啥叫完成任务?仪式不重要?没这仪式,你心里那点踏实感,能跟现在一样?你媳妇儿心里能一样?净扯淡。”
“行行行,您说的都对。”李乐拉着箱子往外走,“您不是后天才到么?怎么提前了?也不说一声,搞突然袭击?”
李晋乔闻言,脸上那爽朗的笑淡了点,含糊道,“嗯,有点事儿,就提前回了。怎么,不欢迎你老子提前来给你站台?”
李乐眨么眨么眼,侧头看了老爸一眼。老李表情没什么异样,但眉宇间那点惯常的、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混不吝底下,似乎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也没再追问。
“那哪能,巴不得您早点来当主心骨呢。”说着,推着箱子往前走。
到了停车场,上了车,车子汇入机场高速回城的车流。
李晋乔降下车窗一点缝隙,让风灌进来,点了支烟,深吸一口,才道,“家里这几天怎么样?忙啥呢?”
“还能忙啥?送请柬,拍婚纱照,跟着曾总指挥满燕京城转悠,买这定那,核对名单,确认流程……比我写论文查资料还琐碎。今儿下午出门前,还在家糊装喜糖的盒子呢,笙儿和椽儿都上阵了。”
李晋乔听着,哈哈笑起来,笑声冲淡了车厢里隐约的微妙气氛。
“行了,知足吧,你还有你妈给你操持。当年我跟你妈,从头到尾,全是自己个儿硬着头皮操办。我那会儿还跑车呢,一下车,连家都不回,衣服都来不及换,就被你妈拽着,满长安城转悠。”
“西大街的百货公司,东大街的服装店,定家具,木器厂的师傅牛气得很,得递烟说好话排队等……买被面要挑缎子的,牡丹还是鸳鸯?脸盆要搪瓷的,印大红囍字还是并蒂莲,痰盂都得是带盖儿描金边的。那都得凑够双喜的数目”
“糖要去副食店凭票称,硬糖、软糖、高粱饴、花生牛轧,按斤两配好,回来自己一颗颗包在那种小塑料袋里,还得拿订书机订上。请柬都是买了红纸回来,你妈裁,我照着模板一张张写,写错了还得重来。累得我,那几天下了班,脑袋沾枕头就着,梦里都在包糖。”
李乐听着,想象着年轻时的父母,在昏黄的灯下,一个伏案疾书,一个笨手笨脚地折叠红纸,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糖纸的甜腻,忍不住笑了,“我奶没帮着?”
“你奶?”老李摇摇头,“那段时间,你爷身体不好,在西京医院和燕京301,连着动了两次手术,你奶就忙着照顾你爷了,医院、家里两头跑,人都熬瘦了一圈,哪有工夫管我们。能抽空来看一眼,说几句挺好、挺好,就算帮忙了。”
“那我姥爷呢?”李乐又问。
李晋乔抬了抬眼皮,那表情透着点尴尬,“你姥爷?正带着团队在甘省挖坑呢。信都难得通一封。中间来了封电报,已知,祝好,工作忙,勿念。”
“结婚头天晚上,风尘仆仆赶回来的,进了门,把你妈叫到跟前,问了问准备情况,又把我叫过去,说了两句好好过日子别打架。第二天典礼上露了个面,和你爷奶喝了杯酒,下午就又走了。”
“你妈为这,还偷偷抹了眼泪呢。”语气里倒没有太多抱怨,更像是一种对老丈人脾性的无奈陈述。
李乐看着老李咂么嘴回味往事的样子,心里嘀咕,可不么,就恁俩先斩后奏的,按姥爷那脾气,能来就算不错了。
“听您这么一说,我这至少不用为了一扇木头窗框跟人磨半天嘴皮子。”
“可不?”李晋乔又高兴起来,问起孙子孙女,“笙儿和椽儿呢?这俩娃,知道阿爸阿妈要结婚,是不是觉得特好玩?”
“可不,兴奋着呢。这几天在家,富贞和我妈还教他们等典礼时候怎么当花童,怎么递戒指——当然是用假的练手。笙儿那股认真劲儿,跟要完成什么重大使命似的。”李乐想起女儿那绷着小脸练习走步的样子,不由笑了。
“哈哈哈哈哈!”李晋乔开怀大笑,“生完孩子再办典礼,也有好处!爹妈结婚,孩子能派上用场,放炮、撒花、递戒指,一条龙服务。”
李乐眼珠一转,“您这话说的,跟我奶下午说的一模一样。她还说,当年要不是……”
“呃……”李晋乔的笑声戛然而止,像是突然被什么噎了一下,随即打了个哈哈,“咳咳,嘿嘿嘿,那什么,反正啊,都好,都热闹....”
李乐从后视镜里瞅了老爸一眼,心说,感情我也喝过您俩的喜酒的事儿您就不提了?不过,这话可不敢问,问了怕是又要挨一巴掌。
车子已经进入东四环,傍晚的交通开始显现出熟悉的凝滞。
到处可见围挡、脚手架,崭新的立交桥盘桓交错,巨大的奥运口号标语牌矗立在路旁,在夕阳下反着光,“同一个世界,同一个梦想”的字符格外醒目。
为了拓宽道路、修建地铁新线,绕行标志比比皆是。李乐熟练地并线、绕路,显然已习惯了这种“阵痛”。
李晋乔望着窗外繁忙甚至有些凌乱的景象,宽阔的路基、初见雏形的地铁出口、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,不由得嘀咕了一句,“这架势……可是下了血本了。多少年等来的机会,都憋着一股劲儿呢。”
李乐撇撇嘴,“人家可不就瞅着咱们憋着这股实诚劲儿呢么。那双标玩儿的,那叫一个溜。”
“双标?”李晋乔转过脸。
“昂。”李乐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讥诮,“也就咱们实诚,一句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说乎,掏心掏肺,可让这帮子白皮得了劲儿了,就可着劲儿欺负傻小子呢。”
话里带着刺儿,“就像那游泳馆,一开始说标准泳池深度三米就够用,当年洛杉矶、悉尼,人家自己办的就三米,过得挺好。咱们按这标准设计施工,等咱钢筋水泥都浇筑差不多了,奥组委那帮大爷来检查,左看右看不顺眼,非说不行,要三米五,为了狗屁更佳的比赛效果和电视转播需求。”
“合着以前别人家三米就效果佳,到咱们这儿就得三米五?行,改!扒了重来。多少人力物力时间扔进去?……无非是觉得咱们是新手,好拿捏,得多掏点学费。”
“场馆座椅,国际上通用的间距80公分,舒适度够了。悉尼奥运就这么干的。到咱们这儿,非要85公分,说这样更舒适、更人性化。屁!就是变着法儿加码。咱们吭哧吭哧改了,他们回头一句东道主热情周到细致就打发了。”
“类似的事儿多了,灯光角度、甚至运动员村房间的窗帘颜色……都能给你挑出不是。”
“可你翻翻前几届的记录,自己家办奥运会的时候,能省则省,能凑合就凑合,场馆用临时的,志愿者不够就拉学生凑数,尤其是雅典那会儿,那场馆建设拖沓成啥样?标准降了又降,怎么没见他们这么严格、这么精益求精?噢,到了咱这儿,就各种国际最高标准、历史最好一届的帽子扣过来,压死你。”
“咱们是实打实地掏心掏肺掏钱,可赚的钱呢?大头还得让人家拿走七成,咱们辛辛苦苦,场馆建设、城市改造、运营管理,投入天文数字,最后分成拿三成,就赚个吆喝和面子,里子亏不亏?”
“这就好比一群自己还穿着破鞋趿拉板儿的,围着你指指点点,嘲笑你新鞋的鞋带没系出花来。关键你还得陪着笑脸,认认真真去系那朵花。为啥?就因为这是咱家第一次办这么大的席,想让大家吃好喝好,看看咱家的新院子,憋着劲儿想争口气。”
“呸,什么玩意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