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乐嘟嘟啦啦一大通,言语间满是一种“看透了”的憋闷和不忿。
老李笑道,“你这,都哪儿听来的?”
“成子那儿,丰禾不是拿下了这次奥运的供货商赞助商了么。”
这些事,李乐上辈子就有所闻,这次从成子那边了解的更具体。
那种全方位被审视、被挑剔,带着明显居高临下和“规训”意味的姿态,让人忒不舒坦。
李乐说完,老李把烟头摁灭在烟缸里,叹了口气,“没办法啊,谁让咱们这是第一次,有机会在全世界面前,这么全面、这么正式地展示自己呢?家里办大事,求个圆满,让人挑不出错,也是常情。吃点亏,受点气,只要事儿办成了,办漂亮了,让人看到咱们的真章,也值。不过……”
“我估摸着,经过这一回,往后至少三四十年,再想用同样的法子忽悠咱们办这种倾家荡口式的喜宴,难喽。吃一堑,长一智。有些学费,交了,就记心里了。”
李乐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车子驶下机场高速,进入城区。拥堵稍有缓解,但施工路段依然不少,需要不断绕行。
到了东直门桥,李乐习惯性地要往西,那是回家的方向。
副驾上的李晋乔却忽然开口,“前头路口,往南。”
李乐一愣,方向盘已经下意识地往西打了半圈,又赶紧修正,“南?干嘛去?不先回家?笙儿和椽儿还等着您吃饭呢。”
“先去部里一趟。”
李乐飞快地瞄了老李一眼。
老李侧脸线条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硬朗,眼神平静地望着车流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样子。
“哦。”李乐没多问,在路口绿灯亮起时,方向盘一打,车子拐上东二环辅路,向南驶去。
车厢里的气氛,似乎随着这个转向,又沉淀下去一些。
长街的方向还算顺畅。车子开到部门口,李晋乔让李乐靠边停车。
“我进去一趟,时间说不准。”老李一边解安全带,一边说,“你自己自由活动,等我电话。”
推开车门,又回头道,“跟你妈说一声,晚上咱爷俩在外面吃。你请客,撸串儿还是麻小,你琢磨。”
“诶,不是....”李乐看了看表,快六点了,“怎么我请?”
“废话,我是恁爹。”
“得,您这还蹭儿子的接风饭。”
李晋乔笑骂一句:“少贫!等着。”说完,拎起那个手提公文包,关上车门,理了理衣领子,带着着那种惯常的、沉稳又带着点雷厉风行劲儿,朝大门走去。
夕阳给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,也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李乐看着父亲通过门岗,消失在楼内,才缓缓将车开到不远处一个划线的停车位。
摸出手机,给家里拨了过去。
“妈,我爸到了,不过没回家,直接去部里了。说晚上我俩在外面吃,让你们别等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,“知道了。你们爷俩在外面,别瞎凑合,找干净地方吃。马上结婚了,别再把肚子吃坏了。”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熄了火,没下车,也没开收音机。从储物格里翻出两天前的《燕京晚报》,就着窗外渐暗的天光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。
挂了电话,李乐把座椅往后调了调,半躺下来,从后座捞过一份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那里的报纸,百无聊赖地翻看着。
头版还是那些奥运筹备进展的报道,字里行间洋溢着冲刺阶段的紧张与自豪。国际版是黎以冲突,国内版是宏观调控初见成效,娱乐版是某加油选秀节目爆红,社会版上杂七杂八的市井新闻,角落里有块不大的财经简讯,提到了沪指5年来首次突破2000点,但韭菜们没赚钱,年终Gdp超越腐国,世界第四,外汇储备突破万亿美元,达到了人类历史上的新高度,国六条引发楼市地震……
字迹在渐渐暗淡的天光下有些模糊。
李乐看了几行,心思却飘忽不定。老李提前回来,直奔部里.....心思沉甸甸地压在胃里。
天色一点点黑透,路灯次第亮起,勾勒出大院森严的轮廓。
进出的车辆不多,偶尔有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或驶出,显得静谧而有序。
李乐看了眼手机,快八点了。他犹豫着,要不要发个短信问问。
正琢磨着,就看见那扇大门里,老李身影出现了。不是一个人,旁边还跟着一个穿着白衬衫、身形笔挺的年轻人,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。
到了门口,老李停下脚步,和那年轻人握了握手,又拍了拍对方胳膊,像是在交代什么。年轻人点点头,态度恭敬。随后,老李转身,大步朝车子走来。
拉开车门坐进来,身上带着楼里空调的凉气和一丝淡淡的烟味。
“等烦了吧?”他问,声音里透出些许放松。
“还行,看了会儿报纸,研究了一下国际风云国家大事。”李乐发动车子,“怎么着,爸,撸串走起?我知道东四那边有家,炭火的,小山羊鲜切,调料地道,您再来瓶....”
“不急,”李晋乔却摆了摆手,目光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道,“走,再去个地方。”
“啊?还没完?”李乐发动车子,“爸,这都几点了,人不下班的?”
“你要饿了你先找地儿垫吧垫吧。”
“那,那倒不用,去哪儿?”
“往西,到地方让你停。”
“哦。”
李乐不再多问,在傍晚的车流中穿行。车子驶过长街,经过灯火通明的广场,右拐进一片胡同,到了一处显得格外安静的区域。
这里的路灯似乎都比别处昏暗些,行人稀少,道路两旁多是些看不出具体单位的院墙和高大的树木。
最后,车子到了一处门禁明显森严的小门脸前,样式朴素,甚至有些陈旧,但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。门口有岗亭,隐约有直杠杠的身影在门里立着。
“就这儿,靠边停吧。”
“哦。”
李乐答应着,把车靠边。
只不过老李刚要推门,就听到。
“爸,要不……咱爷俩跑吧?富贞的私人飞机这会儿应该还在机场,咱们现在调头去机场,连夜走,先去伦敦,再转道去坦桑尼亚或者纽约长岛都成。飞机够大,装咱一家子绰绰有余。之后,就海阔凭鱼跃,天高任鸟扶.....”
李晋乔反手给李乐后脑勺一下,笑骂道,“碎怂娃,胡求琢磨撒伲!”
李乐一指那个不起眼的小门,“您,不是来交代....”
“我交代....我交代个球交代,你给我老实待着。”
“得嘞,您是爹,您指哪儿我打哪儿。”李乐“嘿嘿”干笑两声,没再说话。
“就这儿,等着。”李晋乔这次没拿公文包,只整了整身上的衣服,推门下车,朝那处门岗走去。
岗亭里似乎有人一直在留意这边,老李刚走近,一个同样穿着衬衫西裤的中年人就迎了出来。
两人在门口握了握手,又低声交谈了几句,老李这才点点头,便跟着那人,消失在了大门内那片被灯光照得有些惨白、又延伸到幽暗深处的廊道里。院门很快又恢复了静谧,只有门灯孤零零地亮着。
李乐坐在车里,透过车窗,望着院墙里,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小楼。
楼体是那种上世纪常见的浅色涂料墙面,不少窗户亮着灯,白色的灯光从统一的蓝色窗帘后面透出来,整齐,安静,带着一种克制的、繁忙的气息。
又盯着门边上的门牌号,看了好几秒,然后,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长长地吐出来,仿佛要将胸中那股莫名的滞涩感吐出去。
咂了咂牙花子,挂挡,松刹车,轻踩油门,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出去,在前方路口拐了个弯,找了一处更不引人注目的路边阴影里,停下,熄火,只留下仪表盘上几点微光。
车窗开了一条缝,夜风灌进来,带着白日未散尽的暑气和草木的气息。
远处隐隐传来城市的喧嚣,而此处,一片寂静。他靠在椅背上,静静地坐着,等着。等着老李从那个地方出来,带着未知的消息,和注定即将改变些什么的、八月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