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乐在车里等到九点多,天色早已黑透,路灯光晕在沥青路面上洇开一小圈一小圈昏黄。
曾老师已来了三遍电话,
实在无聊,锁了车溜达到路口。
街角竟还支着个书摊儿,一盏白炽灯用铁丝吊在竹竿上,灯泡外围着一圈趋光的蠓虫。
摊主是个精瘦老头,坐在小马扎上摇蒲扇。李乐蹲下身,目光在书脊上划过,武侠、言情、地摊文学,还有不少盗版的网络小说合集。
最后停在一本厚厚的,封皮是典型西幻风格的鸟人骑士拿着大宝健的图片,边上俩血淋淋的大字,“亵渎”。
抽出来,上手就知道是盗版书,纸张薄脆,印刷粗糙。和老头一番拉扯,十五,五块,十块,五块,八块,五块,不卖,我打文化局执法大队电话,告诉这边有卖盗版和小黄书的,五块拿走。
抵钱,拎着回到车里,就着顶灯昏黄的光线跳着看。
正看到正看到奥菲罗克为埃丽西斯血战长街,那份孤绝的、燃烧生命的个人英雄主义,在烟男粗粝又华丽的笔下调弄得悲壮淋漓。
让他有些出神,又有些莫名的唏嘘。果然,这世上的情义与牺牲,写出来总比活出来更像那么回事,啧啧啧。
忽听得那院门方向传来隐约的交谈声与人语,抬眼观瞧,只见那扇朴素的门里走出两个人来。
一个是老李,宽肩厚背的身形,衬托的身边那人都瘦了不少。
那位约莫五十出头,身材保持得极好,同样穿着白色长袖衬衫,袖口系着,鼻梁上一副无框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两人并肩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那戴眼镜的男人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,听老李说话时微微颔首,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久居中枢、见惯风云的气度。
之后老李抬手指了指李乐车子的方向,说了句什么,那人便也抬眼望过来,隔着几十米和昏暗的光线,似乎与李乐对了一眼,又似乎没有,只是微微颔首,随即伸出手,与李晋乔用力握了握,手分开时,还在老李小臂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老李不再多言,转身,迈着那种惯常的、略显外八但异常沉稳的步子,快步朝车子走来。
李乐忙把那本《亵渎》扔到后座,坐直身子,拧钥匙发动车子。引擎低吼声在寂静的街边响起。
老李拉开车门,带着一股夜风和机关单位里特有的、某种陈旧纸张的气息坐了进来。
“等久了吧?”老李的声音里透着松快。
“可不,”李乐挂挡,松刹车,车子平滑地驶出,“我妈都打了仨追魂夺命call了,再不回去,怕是得报警通缉咱爷俩了。”
老李“嘿”了一声,没接这话茬,只是扯松了点领口。
李乐瞥了眼后视镜里那迅速远去、隐入树影的院门,又看看副驾上老爹,脸上没什么波澜,但眉宇间那点出门前的隐约紧绷,此刻已然化开,变成一种沉静的、近乎笃定的坦然。
他心中那点悬了几个小时的石头,悄悄往下落了落,嘴里却调侃道,“咋样,爸?这回……又是同志了?”
老李横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没真怒,倒有点“就你话多”的无奈,骂了句,“滚蛋!一直就是!”
“嘿嘿嘿。”
“赶紧的,你下午说的那撸串儿的地儿在哪儿?这一晚上,光喝茶了,弄一肚子水饱。那帮人,个个铁腚无敌,我是比不过,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”
“得嘞,走着!”李乐一打方向盘,车子汇入主路车流,朝着东四方向驶去。
十点多的东四,白日的喧嚣沉淀下去,属于夜的、更市井的生机却浮了上来。
李乐熟门熟路地找了个背街的犄角旮旯把车塞进去,领着老李,在迷宫似的胡同里七拐八绕。
巷子不宽,两侧是有些年头的平房,墙皮斑驳,电线在头顶交错。往里走,烧烤的烟熏火燎、炒菜锅气、公厕隐约的氨水味,还有夏夜植物蒸腾出的青气扑面而来。
那家店没有招牌,只在院门旁挂了个小小的、褪色的红灯笼,灯笼纸上用墨笔歪歪扭扭写着“串”字。
门口支着几个小方桌和马扎,已经坐满了人。更多的人在院里,灯光从屋门透出来,照见一张张油光光的、大声说笑的脸,油烟混着炭火气、孜然辣椒面儿的辛香,碰杯声、吆喝声、伙计嘹亮的吆喝声混成一片,热闹得近乎嘈杂。
“就这儿。”李乐朝里努努嘴。
李晋乔驻足瞅了眼,“行啊,儿砸,犄角旮旯的这个点儿还这么多人,说明味道是真不错,不是糊弄外地游客的。”
“那可不,专做小山羊,当天现宰,鲜切,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料腌,吃的就是个原汁原味的鲜美。他家最拿手的就是白串儿,羊肉烤到七分,外头微微焦脆,里头还嫩得带汁水,只撒一层薄盐,噫~~~~那入口还带着点奶香味儿,嘹咋咧!比那些刷一堆酱、撒一堆味精的强到不知哪儿去。”
爷俩等了片刻,瞅准一对儿小情侣吃完结账,赶紧占了座。
油腻腻的矮桌,油渍麻花的塑料凳,一个系着沾满油污围裙的伙计应声出来,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签子瘦了,又用一块看不出本色的抹布在桌面上囫囵抹了两把,把纸巾、残羹、各种壳扫进铁皮簸箕,桌面顿时泛起一层腻光,又“pia唧”扔下一个黑不溜秋的菜单。
李乐也不接,张口就来,“先来三十个白串,二十个肉筋,十个板筋,五串小腰,俩鸡翅,俩大腰子带油边,烤俩烧饼,要切开的。凉菜拍个黄瓜,花毛一体,烤茄子青椒。啤酒先上三瓶普燕儿,再来一瓶阔口阔啦,要冰镇的,甭太冰,牙受不了。”
老李补充道:“有炒面没?来一份,多放青菜。”
“得嘞!稍等啊您呐!”伙计唱着喏记下,刺啦一撕单子,,风风火火去烟熏火燎的灶间。
很快,三瓶挂着凉气儿的啤酒和可乐凉菜送了上来。
李乐用筷子头熟练地一别,“噗嗤”一声,瓶盖飞起,给老李满上,自己倒了可乐。
澄黄的酒液在一次性塑料杯里晃荡,泡沫滋啦。
李晋乔端起杯子,父子俩碰了一下,杯沿发出沉闷的轻响。
老李仰脖,咕咚一口干了,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,长长“哈”出一口气,仿佛将刚刚的茶涩与正襟危坐都吐了出来。
“舒坦!”他抹了把嘴角,夹起一筷子烤青椒,塞嘴里,唔噜着,“啧啧,还是北边儿的菜对胃口。”
李乐嗑开一颗花生,米仁儿蹦进嘴里,带着花椒和盐水的咸香,嚼吧嚼吧,眼睛却瞟着对面正拿抠着烤茄子上一点糊了的老李,想了想,状似随意地开口,“北边的菜合胃口,也得看厨房让不让掌勺啊?”
李晋乔掐掉块糊嘎,把茄子塞嘴里,又端起酒杯,“滋儿”地嘬了一口,“勺把子,还在手里攥着,就是灶台……可能得换个地方烧火。”
“有的地方,火太旺,”老李的目光穿过烧烤摊氤氲的烟气,投向远处被灯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,那眼神里有种李乐熟悉的、混不吝和洒脱底下深埋的清醒与担当。
“该稳当的时候,就得有人去蹲着,去看着,稳了,人心才定。咱这饭碗,端的就是这份心。”
李乐手里捏着的花生壳停了一下,这话听着平常,里头的意思却深。
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可能的方向,但都没问出口,只是“哦”了一声,把壳丢进脚边的塑料筐,又拿起可乐瓶给自己续上,“那……奶奶那儿?”
李晋乔看了儿子一眼,拿起刚送过来烤得酥香的烧饼,掰开,热气裹着面香冒出来。吹了吹,咬了一大口,含糊道,“该知道的时候,自然会知道。“该知道的时候,自然会知道,再说,你奶那心里,跟明镜似的。”
说着,把一半烧饼递向李乐,李乐接过,烫得在手里倒了倒。
“倒是你,”老李递过去一张纸巾,话里带着爷俩的家常,“以后,更得把尾巴夹紧点儿。燕大,燕园,是好地方,读书修心,老老实实待着,在学问里多用功,比什么都强。”
李乐咬了口烧饼,麦香混着炭火气在口腔里弥漫。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有些话,点到即止,彼此心照不宣,已经是父子间多年磨合出的默契。
李晋乔端起酒杯,跟李乐的可乐碰了碰,笑道,“来,走一个。”
爷俩又干。冰啤酒和常温可乐,滋味迥异,却都在这个夏夜带来一丝熨帖。
“串来喽!”伙计吆喝着,端上一大盘烤得油光锃亮、热气腾腾的肉串。
白串果然名不虚传,只撒了薄盐,羊肉的鲜美被炭火逼出,入口软嫩,带着草原羊肉特有的、不腥不膻的淡淡奶香。肉筋弹牙,板筋耐嚼,小腰子嫩滑,大腰子肥美带油边,咬下去满口脂香。
一时间,爷俩甩开腮帮子,专注于眼前。
好一会儿,速度慢了下来。李晋乔拿起一串肉筋,咬了口,又指指李乐,话头转到眼前最紧要的事上,“我不在,你那边的事儿,都准备妥了?”
李乐正对付着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大腰子,咽下嘴里的,“我妈一手操办,您还不放心?我就一拎包跟班兼司机。”
老李把铁签子丢进筐里,身子往后靠了靠,塑料凳发出吱呀一声,看李乐的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深沉,“说是走个形式,图个大家聚一起热闹,可我告诉你,有时候,形式这东西,它不光是形式。或者说,这形式本身,就是内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