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车里就传来一个洪亮中带着戏谑的声音,“诶,臭小子!只扶他不扶我?厚此薄彼啊!”
李乐一听这声音就乐了,赶紧伸手去搀。“哟!黄爷爷!您怎么一车来了?不是说安排车去接您么?”
黄老爷子借力下车,跺了跺脚,才道,“我给你省点儿油钱!跟小敏说了,我和王先生一辆车过来,路上还能说说话,解闷儿。”
站稳了,拿烟斗虚点李乐,正要再说,一眼瞥见轮椅上的芮先生,立刻眼睛一亮,脸上戏谑之色尽去,快步上前,微微躬身,语气是难得的恭谨,“芮先生!您老好,身子骨还硬朗?”
芮先生坐在轮椅上,仰头看着黄杏槟,笑容和煦,“挺好的,黄大画家,客气了。”
“诶,这话说的,在您跟前,永远是小黄。”黄杏槟连连摆手,那股子洒脱不羁的劲儿收敛了不少,透着对前辈的由衷尊敬。
王士乡也笑着上前,与芮先生执手,“芮公,别来无恙?上次一别,甚是想念,您气色看着不错。”
芮先生握住王士乡的手摇了摇,“托你的福,还能动弹。倒是你,清减了些,可是又钻到哪个故纸堆里,废寝忘食了?”
“老家有个后辈,送来一幅唐碑的拓片,想着找我寻摸寻摸根底.....”
“哦?唐碑,那可是稀罕物,是铭还是表....”
一时间,宾馆门前,三位年岁加起来近三百岁的老人聚在一处,旁若无人地寒暄起来,白发映着阳光,笑声疏朗,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沉静。
李乐等了片刻,见三位老爷子谈兴正浓,完全忘了周遭,只得凑上前,“三位爷爷,咱能进去聊不?这外头日头虽说不毒,可也燥得慌。楼上备了好茶,咱们移步,坐下慢慢说,可好?”
黄杏槟连连点头,“对对对,进去聊,进去喝好茶!芮先生,我推您……”说着就要去接李乐的轮椅。
李乐哪敢让他推,赶紧拦住,“黄爷爷,您可饶了我吧。您推,我怕您和芮先生都晕车。”
“哈哈哈~~~”
说着,李乐招呼刚送完客人下来的曹鹏,“鹏儿,文哥,来,搭把手,送三位爷爷上电梯,去兰亭。”
曹鹏和阿文连忙过来。
黄杏槟也不坚持,乐呵呵地和王士乡一左一右,伴着芮先生的轮椅,被李乐几人簇拥着,上了电梯。
李乐松了口气,这迎宾的活儿,看似简单,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,心神半点松懈不得。尤其是这些老爷子们,个个都是“宝贝”,得仔细再仔细。
从电梯口折返,刚在门口与老李汇合,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,而随着时间的临近,门口愈发热闹了。
车子不断停下,老李脸上的笑容愈发沉稳周全,眼底的考量却也更深。
曾老师不知何时也下来了,站在稍内侧的位置,与几位先到的朋友低声交谈,
今日那身淡青竹叶的长裙,在穿梭的人影中格外清雅,言笑间既有女主人的妥帖,又不失她固有的那份飒爽与慧黠。
李乐则成了最灵活的“救火队员”,哪里需要哪里出现,称呼、引路、介绍、插科打诨,舌头和腿脚一样没停过。
“呀,邱校长,马主任!欢迎欢迎。爸,这是学校的邱校长和我们系的马主任。”
“马主任,邱校长,欢迎欢迎!这么热的天,辛苦您二位跑一趟。”
“李乐的喜事,再热也得来。”邱校长对迎上来的老李点头致意,“李厅,恭喜啊!”
“谢谢,谢谢学校的培养,感谢老师们的教导,感谢各级组织的厚爱和悉心栽培,我曾经多次对李乐说,要心怀感恩,生是燕大人.....”
“哎呀,哪里哪里,李乐作为我校的优秀学生,为学校争光添彩,做出了.....还是你们家长,教子有方....”
马主任听这老李的这话,咬着后槽牙,瞅着一脸风轻云淡的李乐,心说,好嘛,原来根儿在这旮沓呢。
邱校长又握住李乐的手连说,“佳偶天成,学业爱情双丰收。”
马主任拍着李乐的肩膀,又说了一堆,大意是,“婚结了,心就定了,赶紧回系里,牛马不言,下自成蹊”,李乐自然是满口应承。
“邱校长,马主任,快里面请,楼上房间,略备薄酒.....对了,邱校长,市局的陶.....”老李笑着和邱校嘀咕着。
“芮老师在哪个房间?”
“兰亭。”
“知道了,我和邱校请个安去,你忙吧。”
这边刚送走校领导和马主任,门口又陆续到了几拨客人。
有老爷子的几位老战友,或被勤务员搀着,或自己拄拐仍虎虎生风,瞧见李晋乔,隔老远就是一声“小晋!”
老李一见,忙迎上去。
“郭叔叔,您身体还好....”
“张叔叔,我妈前几天还念叨您呢....”
“小乐,快,这是吴爷爷,蓉城军区....这是陆爷爷,二炮.....”
每每此时,李乐便老老实实,恭恭敬敬鞠躬问好。
老人见到李乐,打量一番,往往都是嘴唇嚅动,说出一句,“像,真特么像!”
有老李在部里的领导和同事,低调前来,言语简洁,握手有力,道声“恭喜”,又对李乐勉励两句“成家了,就是大人了,更要稳重担当”,便被引着安静上楼。
有老李在燕京各部委衙门的那些朋友发小,彼此熟稔,见面少不了捶两下,开着玩笑,问老李“升级当公公感觉如何”,又问李乐“娶了这么能干的媳妇,以后家里谁说了算”,“李乐,你小子行啊,不声不响把人生大事都办妥了,效率高”,气氛又轻松不少。
而曾老师那边的朋友,有气质迥异的,也有打扮入时的,更有些经常出现在报端电视上的面孔,语速快,信息密,笑声也格外清朗。
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,说着吉祥祝福的话,握手、寒暄、引见、上楼……
李乐穿梭其间,时而要接住长辈关于“婚后是否继续深造”的考较,时而要应对叔叔伯伯们“男人成家后责任重大”的叮嘱,时而又要听懂母亲朋友们口中那些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调侃,只觉得脑子比在学校里赶场听不同领域的讲座还要转得快几分。
只觉得脸颊笑得有些发僵,不断重复着“谢谢您能来”、“您太客气了”、“楼上请”、“小心台阶”……
额角微微见汗,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,仿佛通过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,触摸到了自己生命背后那张纵横交错的、结实而温暖的网。
正招呼着一位老李在中枢某个机构的发小,李乐眼角余光瞥见一人,穿着一身簇新的t恤衫,有些局促地站在宾馆旋转门边,伸着脖子往里张望,似乎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怯场。
李乐等了等眼前的人上楼,快步走过去,“老哈,你可来了,走,我领您上去,今天没开车吧,回头我这边可有好酒,白的红的.....”
哈吉宁看见李乐,脸上的局促才散了,笑道,“诶,我说,这地方……忒严肃了,我刚在门口溜溜转了半天才咬牙进来……我这一身,都不好意思...”
“扯淡,这说的哪儿的话!衣服怎么了,这不透精神,媳妇儿给买的吧?”李乐一边说着,一边领着哈吉宁往里走。
“那,那什么,要不我上了账就撤了吧。你看你这边儿的人,我滴乖乖,那不是燕京....”
“行了,来了就别想着走,还有,咱又不跟他们一桌,你做我那,都是自己人,曹鹏,我弟,小红,阿文,他们你不认识?”
等把有些怯场的老哈给送进自己那屋,刚下楼,就见付清梅在其其格的搀扶下,从电梯里走了出来。
“奶,您怎么下来了?”李乐忙迎上去,“楼上坐着多凉快。”
付清梅站定,目光在门厅里扫了一圈。此刻宾客已来得七七八八,门口稍显清静。
看着李乐,微微一笑,说道,“怎么样,知道忙了吧?这迎来送往,看着简单,里头全是功夫。”
李乐抬手用袖口蹭了下额角,笑道,“还成,就是脸快笑僵了。您下来是有事?”
老太太轻轻拍了拍其其格搀着她的手,目光转向宾馆大门外的车道,“你布奶奶和傅奶奶他们到了。我下来迎一迎。”
李乐神色一凛,立刻明白了。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襟,站到老太太身后侧半步的位置。
其其格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背,放轻了呼吸。
没等多时,一辆车身宽大、挂着甲字牌照的白色考斯特中型客车,平稳地驶入宾馆前庭,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正门廊下,车门缓缓打开。
李乐上前两步。
“哟,小乐,精神,新郎倌儿,真好看。”
“嘿,傅奶奶,比您还差点儿。”
“净好嘴儿,当当让我告诉你,这伴娘礼和红包可得厚着。”
“当当姐叛变了,现在算娘家人哈哈哈....诶,您慢着点,看脚下。”
“小乐,怎么样,今天激动不?”
“布奶奶,结婚不激动,见到您激动了。”
“哈,臭小子,那什么,娃娃呢?”
“在楼上玩儿呢,一会儿给送下来。您扶着我的胳膊,这有坡。”
“赶紧滴,就等着看娃呢,付姐,恭喜贺喜啊....”
“张奶奶,您也来了,路上辛苦。”李乐又赶紧招呼下一位。
“不辛苦,小乐的喜酒,得喝。你爷爷要是在,不知得多高兴。”
“刘爷爷,你掺着我的手。”
“不用,我腿脚利索着呢,付大姐,恭喜。”
“祁奶奶....”
李乐动作利落,在车门与宾馆大门之间短短几步路上,如同一个精准的枢纽,照顾着每一位下车的人。
称呼得体,搀扶的力度恰到好处,既给了支撑,又不过分殷勤,显出一种从小耳濡目染的、分寸感极强的周到。
付清梅迎上众人,一句句,“路上还顺利吧”、“孩子们太操心,非要搞这么个形式”、“您二位能来,就是天大的面子了”,透着喜庆。
当一行人进入宾馆大堂,原本还在攀谈的客人,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气场,说话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,目光悄然追随。
身后的旋转门无声转动,将八月午前渐炽的暑气与喧嚣,暂时隔绝在外。厅内,花香、茶香、低语声、隐约的乐曲声交织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