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清婳十三岁那年的秋天,胭川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。
新川使臣。
自老川主驾崩、新川主继位以来,新川和胭川的关系就一直不冷不热。新川瞧不上这个由女子继位的南境小川,胭川也不稀罕新川的所谓“上川”架子。两边你来我往,面子上过得去,私下里谁都不服谁。
这一次,新川派来的使臣,据说身份不一般。
“新川主的第六个儿子?”君清婳把拜帖扔在桌上,挑了挑眉,“派个儿子来,是看得起我们还是看不起我们?”
郝葭拿起拜帖看了看,轻声道:“六少主尹峥,生母早逝,在新川并不得宠。”
君清婳来了兴趣:“不得宠?那派他来干什么?”
“大概是......派个不得宠的,就算得罪了也不心疼。”
君清婳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说,“那就见见。”
——
尹峥入宫那天,君清婳特意没有穿正式朝服,只着了寻常的胭红衣裙,懒洋洋地歪在榻上,手里把玩着一朵朱颜花。
郝葭坐在下首,低头翻着一本账册,眼角余光却瞥着门口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一个青衫少年跨进门来,身量颀长,面容清俊,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。他走到殿中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:“新川尹峥,奉父命出使胭川,见过川主。”
君清婳没有立刻让他起来。
她歪着头,打量着这个少年。
二十岁上下的年纪,衣裳是寻常的青色,料子不错,但款式朴素,腰间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。面容生得好看,但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,是沉静的、内敛的,像一潭深水。
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。
明明在行礼,明明是求见的姿态,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什么卑微的神色。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,等着她开口。
君清婳忽然想起郝葭说的——不得宠。
不得宠的少主,穿成这样出使他国,看来是真的不受重视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说。
尹峥直起身,垂眸站着,并不抬头看她。
君清婳又打量了他两眼,忽然问:“你父王派你来,是想说什么?”
尹峥不卑不亢地答道:“父王遣臣来,是为恭贺川主继位,另有两川商事,欲与胭川相商。”
“恭贺?”君清婳笑了,“我继位都快一年了,你们新川的恭贺,来得可真够晚的。”
尹峥顿了顿,没有辩解,只是道:“是臣等来迟,请川主恕罪。”
君清婳挑了挑眉。
这人,有点意思。
不辩解,不推脱,也不惶恐。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认了,仿佛迟到的不是他,他只是在替别人背锅。
她忽然想多问几句。
“你们新川,有几个少主?”
尹峥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,顿了一下才答:“回川主,有十二位。”
“你排第几?”
“第六。”
“得宠吗?”
殿中静了一瞬。
郝葭忍不住抬头看了君清婳一眼——这也问得太直接了。
尹峥却神色不变,淡淡道:“臣无才无德,不敢奢求父王青眼。”
君清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坐吧。”她说,“郝葭,上茶。”
——
那一场接见,谈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君清婳本以为所谓的“两川商事”不过是些寻常的贸易往来,没想到尹峥拿出的东西,比她预想的要细致得多。
他带来了新川近五年的商路图,标注了所有与胭川有交集的口岸、货物流向、税赋比例。他甚至算出了一些君清婳都不知道的数据——胭川的丝绸在新川卖什么价,新川的茶叶在胭川卖什么价,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,哪些口岸的税赋不合理,哪些商路可以优化。
君清婳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沉默了很久。
她抬头看向郝葭。郝葭也在看那些图,眉头微微皱起,似乎在飞快地计算什么。
“这些,”君清婳开口,“是你自己做的?”
尹峥点头:“是。”
“新川让你来的目的,不就是走个过场吗?你做这么细干什么?”
尹峥沉默了一下,才说:“臣做事,习惯做细。”
君清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郝葭,”她说,“你觉得呢?”
郝葭放下手里的图,轻声道:“回川主,这些数据,臣女需要时间核对。但如果属实,确实对胭川有用。”
“那就核对。”君清婳站起来,“六少主,你在胭川多留几日,等我们核完再谈。”
尹峥起身行礼:“是。”
——
尹峥在胭川住了十天。
十天后,郝葭拿着核完的数据来找君清婳。
“怎么样?”君清婳问。
郝葭点点头:“都是真的。”
君清婳挑眉。
“臣女派人去那几个口岸核对过,”郝葭说,“和图上标注的分毫不差。另外,他提出来的几条优化建议,臣女找二哥府上的掌柜问过,确实可行。”
君清婳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?”
郝葭想了想,说:“做事认真,心思缜密,不像是传闻中那样无才无德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得宠?”
郝葭摇摇头:“臣女不知。也许......是因为太认真了?”
君清婳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
“你是说,在新川那种地方,认真做事的人反而讨不了好?”
郝葭没有回答,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君清婳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开得正好的朱颜花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说。
——
那天下午,君清婳忽然让人把尹峥叫到御花园。
尹峥到的时候,她正蹲在地上,拿着一根树枝戳蚂蚁洞。
这一幕太过熟悉,郝葭站在旁边,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七年前。
“川主。”尹峥行礼。
君清婳头也不抬:“你来看,蚂蚁搬家呢。”
尹峥顿了顿,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了看。
“快下雨了。”他说。
君清婳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蚂蚁搬家,燕子低飞,都是要下雨的兆头。”尹峥说,“臣在新川的时候,常看这些。”
君清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在新川,平时都做什么?”
尹峥沉默了一下,才说:“读书,做事。”
“做什么事?”
“一些杂事。”尹峥的语气淡淡的,“父王用不着臣,臣便自己找些事做。”
君清婳没有再问。
她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忽然说:“你那些商路图,做得很好。”
尹峥微微一怔。
“比我们胭川自己做的都好。”君清婳看着他,“你这么有本事,留在新川可惜了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接,郝葭在旁边忍不住轻咳了一声。
尹峥却神色不变,只是淡淡道:“臣生在新川,长在新川,没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。”
君清婳挑了挑眉,没再说什么。
她转身往前走,走了几步,忽然又回头。
“六少主,”她说,“你知不知道,在我们胭川,女子可以做官?”
尹峥愣了一下。
“我身边这位,”君清婳指了指郝葭,“她以后是要入朝为官的。你觉得如何?”
尹峥看向郝葭,目光里没有轻视,也没有惊讶,只是平静地打量了一眼,然后说:“郝姑娘聪慧过人,若入朝为官,定能有所作为。”
郝葭怔住了。
她见过太多人的眼神——嫡母的轻蔑,姐妹的漠然,朝臣们听说她要跟着郡主听政时的惊讶和不以为然。
但从来没有一个人,像尹峥这样,平平淡淡地说出这句话。
仿佛女子为官,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